许葭忍不住猜想起来,而且那下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请勿对此磁带重复播放超五次,否则可能记录异常音轨。
她皱了下眉,将磁带翻过来,看到壳体边缘并没有更多的信息能让许葭再做判断。许葭猜测这不是常规的情绪模拟片段,反而更像是个被误归类的早期失败品。
青辞刚好出现在她背后,漂在阳光与书尘之间。
“你真的对这些学过的东西感兴趣?”他半靠在书架边,打量那盘磁带。
“不是。”许葭把磁带塞进口袋,“我对学东西的感觉感兴趣。”
青辞歪头:“你怀念卷子、听力和课文?”
“不是怀念,是……那段时间,你会觉得能背下来就能被喜欢。”
“哪怕是单词,也行。”
青辞没说话,只在她背后轻轻飘着,像一块安静的阴影。
回到房间后,许葭将磁带插入模拟器专用播放器。
青辞坐在窗台上,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制止,这一次似乎并不是一次很好的尝试,如果可以,她是肯定想要制止的。
“你确定?”
许葭点点头:“我只是……想听听别人听过什么。”
她按下了播放键。
播放的一瞬间,没有想象中的语言,也没有沉浸式画面生成。
只有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反复:
“Listenandrepeat.”
“Igotoschoolbybus.”
“Igotoschoolbybus.”
“Igotoschool……”
突兀的停顿。
接着,画面浮现,她站在一间教室里,黑板是绿色的,边角泛白,左侧贴着几个英语单词:desk/blackboard/teacher
桌椅整齐划一,每个课桌上放着一台复读机,统一型号,按键泛光,听筒缠绕,仿佛刚刚经历完一场长时间的怪异的课程行为,其中唯一的不同是这些复读机,都没有停。
它们在没有人操作的情况下,自行开始播放,同时说话,混乱却有节奏:
“Heismyfather.”
“Myfatherisangry.”
“Idon’twanthimangry.”
“Igotoschoolbybus.”
“Thebusistoo……”
“为什么你还是不会背?”
许葭一愣,那不是英语,那是中文,谁在说话?复读机居然在播出一个混合的句子结构,而且其中一台的音色,分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听起来不是标准音轨,也算不上是英语老师,比起广播更像是有个孩子的声音被突然录了进去,被复读机反复播放出来。
“我今天早上没有吃饭。”
“我说了我不想考试。”
“我没有做错,我只是记不住。”
这些语句开始像流水一样涌现,听筒自动滑落,录音键自动弹起,播放键按住不松,教室里的每一台复读机仿佛都在进入自毁性循环。
有一台甚至开始播放,“如果我背下来十篇课文,妈妈是不是就不吼我了。如果我坐在第一排,是不是就会被记住名字?”
声音尖锐而混乱,像是用过度重复撕开的持续的撕裂声,很刺耳,许葭站在教室中央,不知道该看哪一台复读机,也不知道哪个声音才是这间教室本来该有的那一个。
似乎应该找到那个最终的复读机才能把这些声音关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也被这些语音按键操控着,逐渐失去了方向感。她听见一台复读机机械地复述,“如果我考了98分,能不能换来一次不皱眉的表扬?”
“你为什么不认真听?!”
“你是不是在做梦?”
“我在做梦,我一直在做梦。”
声音开始彼此叠加、重叠、重复、错位,形成一种不规律的音墙。那些声音里,有的仍带着标准听力测试的语调但更多的,是像从肚子里拷贝出来的自我咕哝。
难道是孩子在说话,只是通过复读机出来?还是早就被录制了这些内容,让一切都被关注到?
许葭更确信是前者,这听着绝对不是复读机的声音。这是那个孩子的声音。他自己说下来的话,被录了进去,被自己重听,被系统错误记录。
许葭转头,看向最后一排,那里果然坐着一个孩子。他的头埋得很低,双手死死按住复读机耳机接口,仿佛想要阻止它继续出声,但复读机依旧播放。
“我昨天做完作业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我不记得我喜欢过什么。”
“如果我能把整本书背下来,爸爸是不是能记得我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葭。
那一刻,她终于看清他的脸,是个很瘦的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眼神疲惫又警觉,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他像是已经习惯有人突然出现在自己梦里,又突然消失。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四周仍是复读机轰鸣的声音墙,许葭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她往前一步。
全班所有复读机突然同时加快速度播放,“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为什么不听话——”
她脑中一阵轰鸣。
接着,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教室像是被一只手摁了暂停键,静止在混乱结束的那一秒。
耳机线垂落,播放键归位。
那个少年站了起来,眼神在看她,也在穿过她。
他张嘴说了第一句清晰、没有回音的句子,“不要再听了。”
许葭愣住。
“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中央写了一行字:“听力练习磁带(故障)”
然后他写了第二行:“我背下了整本书,但没人听懂我在说什么。”
最后,他在黑板最下方画了一个复读机的轮廓,*在磁带位置画了一个嘴巴。
嘴巴是张开的,发出声音,却没有舌头。
“先停止这次模拟吧。”
青辞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带着他一贯喜欢的温和的提示音调:“这一次的模拟是记录重复语言结构带来的痛苦。请维持旁观,不做介入。”
许葭盯着黑板,上面写着字,但是看不太清,准确说是那些字在逐渐的消失,尤其是那行“我背下了整本书,但没人听懂我在说什么”,正在慢慢褪色。
再回过头看向教室,许葭发现那个男孩,又重新坐回了座位。他将耳机重新戴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按下播放键。
复读机再次响起:
“Igotoschoolbybus.”
“Igotoschoolbybus.”
“Igotoschool……”
教室中的光线变得刺眼,像某种高压灯管,强硬地将每张课桌照得毫无阴影。
许葭站在讲台后,望见那名少年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什么。
纸张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擦拭得发皱,铅笔芯断了又断,橡皮渣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堆。
他的嘴唇也在动,但他不是说话——他在跟着复读机对话。
“D-E-F-I-N-E……”
“你为什么又拼错?!”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许葭猛地转头,看向那台复读机。
它没有停止在播放英语,而是像混合了两种轨道,在英文单词和斥责之间来回切换。
许葭算是发现了,这个机器不仅播放英语口语练习,它也在播放语言暴力,而它不会分辨哪种声音是为了你好的,哪种声音正在伤你。
它只是复读,重复播放着,曾经听过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错几题?”
“我给你报了班,你就给我背这个?”
“你在学校丢我的脸!”
这些句子一条条地从机器中滑出,像走错通道的地铁列车,一节撞上另一节。
少年却没有停下笔,他咬着唇,把一个拼错的单词一遍又一遍写满整张纸,笔画越来越重,字越来越大。
“他……在惩罚自己。”许葭低声说,青辞漂浮在教室顶上,像怕惊扰什么。
“他以为,如果先惩罚自己,就能减少被别人骂的那种疼。”
“但这些话是他自己录的吗?”
“不全是。”青辞答。
“有的是他真实听过的,有的是他记住后,不小心自己说给了自己听。”
他顿了顿:“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这些话是谁说的了。”
“复读机只是顺着他的恐惧,一遍遍播出他以为必须记住的声音,或许是学习的内容,也或许是持续不断的焦虑或失望。”
许葭感觉到手指一阵冰凉,她盯着那台机器,音轨仍在滚动。
“你是不是不想读书了?”
“你就是不够努力。”
“你是不是想让我死给你看你才会认真?”
“你不是听写错了,是你不对。”
最后一句话,从复读机中响起时,整个教室静了一秒。
少年停了手。
他抬头,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疲惫的认同,许葭看着他表情,突然明白了,最可怕的不是有人对你说这些话,而是你开始对自己也说这些话时,你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