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她妈总是拿着塑料袋等在校门口,带她穿过几个小巷子,就为了让她先喝碗椰汁芋圆,再心甘情愿回家写作业。
那家店不大,墙上糊着撕裂的海报,糖水菜单是手写在一块小黑板上的,但她记得特别牢。
她走着走着,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建筑打桩的声音,那是以前没有的喧嚣。
“前面那块……原来是有店的吧?”她像是对青辞,也像是对自己说。
街角本该亮着的那盏粉灯没有开。许葭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原来蜜记糖水所在的铺面已经变得空荡荡,连老旧的遮阳棚和木门都被拆了,卷帘门半拉着,地上还有些碎瓷砖和涂鸦留下的墨迹。
“它真的不见了。”许葭垂着手里的烤红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
“它搬家了吗?”青辞试探着问。
“应该是……倒闭了。”她靠近卷帘门,一边脚踩着人行道砖缝里的草,一边往里张望,“之前就看过贴出租的纸了,不过没想到今天真的……”
她声音有点飘,像是人也一起飘进了那家已经不存在的店铺。
“那你最喜欢的糖水是什么?”青辞低声问。
许葭顿了一下,说:“芋圆,热的,椰汁底的。”
她像是在回答一个心理测试的问题,认真无比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青辞听完笑了:“听起来是你童年菜单上的主食。”
许葭也笑了,眼睛却有点干涩:“那时候真的觉得比晚饭还重要啊,写作业前的能量源。”
她正要走开,视线忽然扫到路边废弃的报刊亭边缘,有个奇怪的塑料磁带壳子半压在石砖下面。
她蹲下来捡起它,是一盘糖果粉色封面的磁带,封皮上贴着褪色的字条,蜜记糖水试营业特供四季限定糖水菜单。
她转身看着青辞,眼神里得到确定之后,又继续轻轻抖了抖磁带,背面贴着一个印刷模糊的二维码和一行系统字:“模拟内容来自城市口味记忆档案,请确认是否体验思念味觉模拟?
许葭看了一眼青辞:“这个……你准备的吗?”
“不是我放的哦,”青辞摇了摇头,声音认真下来,“但我想,它会是很温柔的一页,你可以试一试。”
她站起身来,眨了眨眼:“这一次,点单的方式,是直接播放吧?”
“嗯,当然是你来选口味。”青辞笑起来,虚化成透明音波的身形轻轻漂浮在她掌心的磁带上空,“欢迎进入思念屋。”
她按下了磁带边缘的播放键。
风像是被磁带切换成了某个旧片段的BGM,街道消失前的模样浮现在耳边。
热糖水的香气、椰浆滚烫的声音、塑料小勺子和瓷碗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来找她的妈妈笑着问她明天还来吃吗的语气。
下一秒,许葭眼前一闪,世界变了。
她站在一间旧糖水铺门口。外面落叶堆积,木牌上写着几个用手工涂过的字,思念屋春日限定。
屋子里,梦境里的第一碗糖水,就这么被端到了桌上。
看到这一切的瞬间,许葭有一种脚底没踩稳的感觉,落脚很轻。
她仿佛漂浮在一场午后的风里,整条街道都没有屋檐,只有斜斜斜斜地盖着阳光。
糖水铺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像一艘停泊的小船,绑着风的缆绳随意飘荡。
许葭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踩在空气里却毫无违和,就像春天本来就有这条通往甜味的路。
糖水铺门口挂着串串风铃,形状像几粒大块的方糖。
她一靠近,那串风铃自己轻轻响了,发出瓷器和玻璃之间的声响。
门帘是一块带着桂花花纹的薄纱,推开时仿佛有花香蹭过指尖。
铺子不大,地面是擦得发亮的青砖,木桌木椅全都磨得圆润,像是经年使用也不曾被狠心磕碰过。
“欢迎光临,今季的糖水,只剩下最后两碗啦。”
一个声音从深处响起,清亮而熟悉。
许葭抬头,一位扎着偏分麻花辫的少女正从厨房走出,她穿着粉红色碎花长裙,裙摆扫过木地板时没有一点尘土声。
她的围裙上绣着一碗碗糖水图案,有莲子红豆,有椰汁西米,有紫薯圆子,最中央是一碗泛着光的酒酿蛋。
“你是……店主?”许葭问。
“嗯,不算。”少女眨了下眼睛,嘴角翘起,“我是杜柒。算是……糖水铺的留守管理员。铺子开了很多年,每到春夏秋冬,只做一样糖水,专门为那些念旧又爱吃甜的人开。”
她走到许葭面前,轻轻把一只托盘放下,托盘上是一碗冒着微热的桂花酒酿蛋。
蛋花是刚打进去的,还带着一点细细的泡沫,酒酿软糯,漂浮着几瓣桂花瓣,黄得几乎要发光。
“春天的限定,桂花酒酿蛋。尝一口曾被宠爱的小味道。”杜柒说完,自己坐在铺子另一边的长凳上,晃着腿看着她。
许葭低头,小心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像从喉咙里融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来。
那是小时候某个午后,她感冒刚好,妈妈从厨房端来的糖水碗,那是小□□动会后,奶奶在小院熬了一锅给邻居小朋友们分享。
那是某段被照顾的、被捧着长大的微弱光亮,被时间一层一层包住,但没被忘掉。
她缓缓抬头,看见杜柒正撑着下巴看她:“吃到笑了啊。”
“……你这里每一季,只做一种?”
“嗯。春天就做酒酿蛋,夏天是红豆冰山,杨枝甘露,秋天是南瓜椰奶糖水,热杏仁露,冬天嘛,还在想。”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杜柒歪头想了想:“我也不记得啦,反正只记得有人每年春天都会来,说是要找小时候某位亲戚做的味道。也有人来喝完就哭,说终于记起某年的生日蛋是糖水味的。”
铺子里此时静悄悄的,但并不冷清。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旁,有个坐得笔直的小男孩,一边用小汤匙搅拌糖水,一边和旁边的空气说话。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吃酒酿蛋的时候,会假装这是桂花仙子的晚饭。我是她的小徒弟,帮她试毒。”
他很认真地说完,咕噜咕噜喝下一大口,然后又转向空气:“你说她要是喝到甜得太腻,会不会不高兴?”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窗外的风把几片桂花吹进他碗里。
杜柒笑了笑:“这孩子是常客。他的记忆是春天的,其他季节都想不起来。”
“那你的记忆,是哪一季的?”许葭问。
杜柒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我……好像所有的糖水都有印象,可又记不起谁做的,谁喝过。只记得,每一季的糖水里,好像都藏着一个笑声。不是谁的,也不特别清楚,但只要热着的时候舀出来,仿佛就能听到有人在远处笑。”
她看向那碗渐渐冷掉的酒酿,轻声道:“就像是糖水先记得了我们。”
许葭手指握紧了汤匙,仿佛握住的不是碗,是某种随时可能融化的温情。
她想起自己在现实世界中,曾经因为糖分太高而戒掉很多甜食。
可小时候,不管是感冒、考试、受委屈,哪次不是糖水先安慰她?
窗外风又吹过,*风铃一阵叮当,杜柒站起身:“你还想喝第二碗吗?不过那就要等夏天啦。”
“……我可以留下来等吗?”
杜柒回头冲她一笑,眼神亮得像夜里街头唯一那家还亮着的小铺灯光:“当然啦。反正这里是思念开的小铺,谁能说思念的时间该被限制呢?”
………
糖水铺的四季转换是在悄无声息中发生的。
许葭再睁眼时,外头已是盛夏傍晚的橘金色天空。
热气在砖缝间蒸腾,蝉声一层叠一层,像刚刚下课的孩子从教学楼里奔跑而出,衣角翻飞,笑声拍打过廊柱与楼梯。
糖水铺变成了一间开放式的老凉亭,架在河边榕树下,四角垂着竹帘,风一吹就掀起来,连带着香味一起晃进来。
几盏黄纸灯笼被热风熏得发皱,灯笼上印着:红豆冰山。
杜柒一边调糖水一边对她解释:“夏天的糖水,要放在冰山上藏着吃。”
桌上果然端来了透明大碗,碗里堆了一座碎冰小山,顶上覆一层厚厚的煮红豆,边缘浇了炼乳,豆子在冰的压力下渗出淡红的汁。
许葭刚舀了一勺,冰山底下却露出了一角红色的纸。
她以为是餐巾,轻轻抽出来,却发现是一张薄薄的、旧旧的红纸条。
纸上是满满一列列名字,熟悉又陌生的笔迹,有的被水渍晕开了,有的名字边上画了小笑脸。
“这是……”她愣了一下。
对面,一位穿校服的少年正蹲在凉亭的栏杆外,用小树枝拨弄水沟中的叶子。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带汗的笑。
“你看到了啊。”他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耳朵还在发红,“那是我们那届的名单。毕业前最后一次来吃红豆冰,大家说,要把名字藏在糖水下面,吃一碗,就记住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