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以前喜欢把所有奖状贴墙上,一张一张摞着。”杜音指着那面墙说,“我小时候每次想哭,就去钻奖状堆里,钻进最里头,没人能听见。”
她转过身,靠在那面墙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许葭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阳光从窗台斜照进来,正好打在那张相框里的纸上。
纸张边角泛黄,不规则地起着毛边,像是小动物尾巴上未掉干净的绒毛,风一吹便轻轻翘起。
“我其实早就不孝了。”她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只是那时候不敢讲。因为讲了,会被骂,不像话,不懂事,不尊老。”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奖状上,继续轻声说:“有一年,我爸躺在医院里没醒过来,我妈还非要我录孝顺录像,说是要给邻居们看看我们家多好。我穿着白裙子站在病床前,照着稿子念我一定会照顾好爸爸妈妈。”
“那年我才十二岁。”
许葭缓缓地吸了口气,却没接话。她知道,有些沉默是杜音早已准备了很久,只等有人愿意听。
那天下午,风有些大。院子里的小花被吹得东倒西歪,只有一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长得特别精神,绿得像新洗的画笔头。
杜音起身,走进厨房拿出打火机,又从相框里抽出那张奖状。
“我想给它个结尾。”她轻声说,“毕竟,它是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不是我自己。”
她把奖状放在院子角落一只铁盘里点燃。
纸张燃烧的瞬间,有一种沉默的哔剥声,像老旧录音带在卡带机里倒带的声音。
火光在风里颤了几下,跳动着把那些泛黄的孝顺、先进、星字一个个吞没。
灰烬飞散,落在小花叶子上。
许葭蹲下来,拨开枝叶看得更清楚些。
那些花并不大,像是蜷缩着的记忆,从不曾真正怒放过,但叶子绿得特别分明,每一条脉络都像被认真描过,清晰得像要说话。
“它们活得真好。”杜音站在她身后说,“比那张奖状更像我。”
许葭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在想,这一次一定会在他人寄页上写下了几个字,孝顺,它曾是一种被规定的表演,而我想让它,回归柔软。
临近傍晚,两人走到记忆大厅,这里的光线变得温润起来,像是经过一层糖纸的日落。
天花板上的灯光不再全亮,而是间隔闪烁着微弱的蓝橙色,就像街道上等着被收回的灯管,老旧却仍在试图提供方向。
杜音站在大厅出口前,手里握着那张最后没被注销的小奖状。
它看上去不特别。纸边有点毛,印刷的红字已经发淡,名字是手写的,像小学班主任常用的那种签字笔笔迹。奖状上写的是:“三年级第二学期区级三好学生。”
一条红色的花边框住这一行字,再外面,就是褪色的背景图案:橄榄枝、红旗、还有一个微笑的卡通人物。
“这张没有记录编号,”杜音翻过来给许葭看,“所以注销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古怪的坚持。
许葭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厅此刻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原本穿梭的人声和脚步声都像被关在了更外层的回音壳里。只有不时飘过的广播音节,像落地玻璃上映出的旧影——【温馨提示:编号82794-A奖状数据失效。请家属勿长时间停留。】
【档案馆将于30分钟后进行下一轮清扫。】
杜音没理会提示。她低着头,小心地把那张奖状折成两折,又对折一下,叠成小小一方,藏进牛仔裤侧边的暗袋里。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收集纸。”她忽然开口,“任何纸都好,包装纸、日历纸、别人的作文本纸……但我最喜欢的,是奖状纸。”
“很奇怪吧,明明我说了那么多不想假装孝顺,但最后我还是喜欢奖状纸。”她边说边转过身来,视线掠过许葭的肩膀,像是在看某个已经不在的地方:“不是我真的想得奖,只是那些纸够厚,又大张,颜色漂亮。我每次想哭的时候,就往奖状堆里钻一钻。”
“没人能听到。”
许葭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小孩把自己藏进堆叠整齐的奖状纸堆里,脸贴着纸上泛光的纹理,努力不发出声音,像在自我包装,也像在等待被别人理解。
她不喜欢做的事情,重复的多了,自己也默默接受了这些,有点奇怪,但也有点符合逻辑。
“我妈喜欢用奖状压其他东西。”杜音笑了笑,“她会把我考得不错的卷子、证书、连家长会的笔记都夹在奖状下面,做成一个成果展示板。”
“有一回我偷拿过一张,想看看如果少一张,会不会有人发现。”她顿了一下,“结果没人发现。家里太多奖状了,我自己都忘了是哪张。”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像风把一页笔记轻轻吹起:“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了,我其实早就不孝了,只是那时候不敢讲。”
许葭没问“后来呢”,她知道这类模拟不会讲完所有故事。
有些人就停留在某一段回忆里,像旧街区的雨后水坑,只映出一角天空。
杜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点印着红色花纹的压痕,可能是刚才奖状压得太紧。
“我不打算留它,”她轻声说,“怕以后又把它当成什么重要的事。”
她从牛仔裤的暗袋里把奖状拿出来,展开,再次看了一眼。
“但我想记得我烧掉它的样子。”
许葭见过纸烧起来的样子,纸烧得极慢,每一处边角都泛着低低的红色光圈,像夏日深夜小巷尽头的虫灯。
“你会觉得我很傻吗?”她问。
许葭摇头,又点头。
“我觉得你不傻,但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杜音笑了,笑容带点倦意,却也是整个模拟过程中第一次真正放松的样子。
“我原以为自己一生都会被那堆奖状压着。”她说,“但我发现,如果我不再等别人给我奖状,我就能走出来。”
她慢慢蹲下,把剩下的灰烬撒进记忆大厅里专门为她生成的院子一角的小花丛里。
那是一片低矮的花,开得并不张扬,甚至还有点像野草。
花瓣小得像孩子的指甲盖,但叶子绿得出奇。
“你看,它们长得多像我小时候藏的地方,”她说,“很安静,很密,颜色刚刚好。”
她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记忆太满,带着身体也沉了一瞬。
然后她整了整衣角,拍了拍裤子,像真的准备离开。
她走到许葭面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手写的奖状,用普通蓝色圆珠笔写的,边框是随手画上的波浪线和星星。
纸质偏软,有几道折痕,像是反复藏又拿出的痕迹,上面写着:手写奖状,颁发给自己。理由没有因为别人要你乖,就永远忘记你自己是谁。时间,今天也好,明天也行。也许没人签,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现在是我自己给自己的证明。”杜音轻轻比了个动作,像在心口缝了一针。
“你也是。”她说。
模拟结束前,许葭走进大厅出口的光里,没有回头。
………
从家里开始的模拟,也从家里开始结束。
许葭醒来的时候,房间一角的磁带盒变得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泛黄的奖状通知单静静躺在地板上。
它的颜色很浅,纸质轻得几乎透明,像是快要消散。
许葭低头看着它,觉得那张纸也许刚刚从她心里飞过。
她没捡起来,只轻轻说了句:“我也是。”
声音很小,却稳稳的,或许是她给自己留下的,一张尚未发出的奖状,正等待被自己签下。
只有小猫,还有变成小猫样子的青辞,都盘在沙发上懒洋洋发呆,看到她,说了一句,“回来了?”
第32章
“你出来了?”青辞的声音刚响起时,许葭正站在地铁口,犹豫着是直接打车回家,还是顺着旧街绕一圈走回去。
她手里还拿着刚从便利店买的烤红薯,热气从塑料袋里蹿出来,和秋天傍晚的风打了个照面,就很快消散了。
青辞穿着许葭最近最喜欢的衣服,难得这次没有变成别人的样子,站在路边等着她,她一从便利店出来,就迎走了上去。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把热乎乎的红薯换到另一只手,“我想绕远点走,散步,当锻炼身体了。”
青辞没问理由,只在她耳边用带笑的语气说:“那今天是悠闲散步?要不要我变成你喜欢的谁陪你散步?”
许葭笑了一下,咬了一小口红薯:“别了,帅哥不配吃这个。我今天自己就行。”
他们走的是城西老街方向,那边最近在拆旧楼改造。
许葭小时候常常走这条街放学,街角原来有一家叫蜜记糖水的小铺子,糖水和芋圆是她最早分辨出甜和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