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辞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记录帖,把它翻回到第一页。
那一页上,只写着几个字,“开始收集吧。你不是一个人。”
“这页是你写的?”她问,没有在纠结刚才的好奇。
“算是吧,”青辞语气平静,“我手动输入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追问。
“那我还能继续体验几个寄页来着?”她转而问。
“从剩余空白页数来看,还可以体验十个。”
“体验完就结束了?”
“不是。”青辞说,“只是会进入下一个阶段,情绪地图整理、碎片回收、结构合并。你可以自由选择。而且你还有你自己的磁带没有听完,等我再整理给你。”
“太复杂了,听起来比我现在的生活复杂。”
“或许体验间隔延长可以考虑一下。”
“行吧。”她站起来伸个懒腰,“你可以给我泡点薄荷茶吗?突然想喝点冰的。”
“你以为我能用水壶?”青辞变回猫的样子,摇尾巴的动作不停。
“那你去买也可以,外卖送来。”
“……”
“青辞?”
“你是真的,不放过我。”
“谁叫你是我养出来的。”许葭靠在厨房门口笑,“要不你把那条尾巴卷成吸管吧,说不定我还能原谅你没实体。”
青辞翻了个白眼,跳上沙发一圈圈转,最后窝成一团。
他不说话的时候,房间安静得像是某个夏天傍晚,风在窗口晃一下,阳光已经退场,小卖部的门刚刚合上。
许葭在水壶响起的间隙看着系统面板,那些已完成的寄页像一颗颗光点,漂浮在页面角落。
“我小时候想长大。现在我想让你等我一会儿。”
“青辞。”
“嗯?”
“你有没有觉得,虽然我现在不是小孩了,但有时候还在等谁来接我回家。”
青辞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也许你已经回来了,你自己带自己回来了。”
许葭没说话,只轻轻关上了冰箱门,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杯子里刚刚倒进的薄荷水,颜色清透得像记忆最浅的一层。
她突然不太想赶时间了。
她想慢慢来,再完成剩下的……
第29章
“你听说过那种老磁带吗?就能录制很多声音,或许把它放进录音机,就一按播放,就能听到以前家里人煮饭的声音。”许葭是在便利店回程路上说出这句话的。她左手拎着豆奶和绿豆糕,右手捏着刚捡到的磁带盒,走得慢悠悠的,拖着一整个迟到的夏天。
青辞飘在她身边,今天是伯恩山犬模样,尾巴有点炸,刚被谁用带静电的手摸过一样,大脚飘忽忽的。
“你捡到那盒东西的时候,为什么第一反应是声音?”他侧着脑袋问。
“因为那盒子太像我小时候家里那台录音机的壳了。”许葭说着,她把那张贴在盒子上的纸片翻给他看。
上面用水性笔写着几行字,已经晕开一些,仿佛是写信的人手上沾了水。
小鹤家的晚饭声音
2003,厨房,汤的声音很好听。
“汤的声音?”青辞小声复述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阳光下翻页。
“对。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的时候……是我最早对‘家’有概念的声音。”
他们在天桥上停了一会儿,日落正在玻璃外翻滚,城市下面的车看着跟一串串金属小虫子一样,缓慢却坚定地往前爬。
许葭低头看磁带,青辞也不说话了。
直到回到家,她把那盒磁带放在茶几上,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播放器来听。
“你说,这种东西,听了会不会难过?”她突然问。
青辞没有立刻回答,只飘在她肩膀附近,换回少年模样,用下巴轻轻点了点她手边的沙发垫子,示意她坐下。
“你想听,就说明你已经有想听的准备了。”他说,“但是你不能保证自己听了不会哭。”
许葭低笑:“我又不是那种看到泡面广告就哭的人。”
“你是那种看到广告里说姥姥煮的那碗粥就立刻鼻子酸的人。”
“……那也不至于。”
她伸手戳他一下,没戳到,只戳了个虚影。
他顺势把脸转开,好像自己真被碰到了似的喂了一声。
“所以这个磁带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靠回沙发,声音低下来,“如果不是坏掉的玩具,那为什么会出现在旧书店门口?”
“也许有人放了很久,一直没敢听。”青辞说,“也许听完了,舍不得扔,又不能带走,就只能放回去。”
“那现在该我听了吗?”
青辞没回答,只看着她的眼睛。
许葭盯着磁带盒,像是盯着一只打着滚慢慢靠近的记忆球。
她深吸一口气,把盒子打开,手指一圈圈拨着胶带的边缘。
那盘磁带没有正式的标签,也没有封面图案,只有那一行写得不太整齐的小字:“小鹤家的晚饭声音。”
“好吧。”她轻声说,“我进去看看。不打扰谁。”
青辞点点头,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灯光没有变化,时间也没有暂停。
许葭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周围的温度像是被重新设定了。
再睁开眼时,她正站在一间老式屋子的玄关处。
地砖是浅绿色的方格,墙上贴着泛黄的年画,有只胖胖的猫躺在木头沙发上打瞌睡,电风扇在房间角落缓慢地旋转着,吹起桌布的一角。
空气里有米饭刚出锅的味道。
还有淡淡的葱花油香。
她没听见脚步声、没看见人影,但下一秒,厨房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像从很深很远的磁带中穿越过来,带着微弱的沙哑,“小鹤啊,你不要老偷喝汤,等会我就知道了,锅盖响一下我都听见了……”
许葭猛地抬头。
声音还在继续。
“今天这个汤我放了玉米,你不是喜欢吗?可别只喝汤不吃菜……”
她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也变得更清楚了,“我今天梦见你穿校服回来了,还背着小书包,说你作文考了满分……”
她站定了。
厨房门是关着的。
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热气一样,一丝丝、一缕缕,带着家常菜的香味,还有时间的味道。
她抬起手,想推开门,却在最后一秒停住。
她忽然明白,这扇门,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打开的。
屋子里很静,除了厨房那边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有汤在小火上慢炖,汤里有人在说话。
“小鹤你别站太久,赶紧坐下,饭一会儿就好啦。”
她低下头,手还搭在门边。
这声音不是在对她说话,却让她觉得,某种情愫正在她身体里悄悄醒来,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只是来看看,不会打扰你们吃饭的。”
厨房里响了一下,是锅铲碰锅盖的声音,清脆又温柔。
仿佛回应了她。
许葭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不是她不想推门,而是那个声音,那个在汤锅和锅盖之间穿梭、在米饭香气和风扇嗡嗡声中浮动的声音让她舍不得打扰。
“小鹤,今天有排骨哦,姥姥去市场买的,早上还下了雨呢,你傻傻地没带伞吧?”
屋内来的声音一直没有回应,但声音也没有停。
像一盘旧磁带,在已经被人听过很多次的地方轻轻绕圈,边角有一点点毛边,但温柔依旧。
她轻声退开几步。
地板有点旧,踩上去吱呀响,声音穿过整间客厅,惊动了什么。
“你是谁?”
沙发背后探出一个脑袋。
小男孩,大概十岁出头,瘦瘦的,脸有点苍白,一只手还拿着半块压扁的饼干。
他看着许葭,眼神不防备,只是非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是谁?”
许葭迟疑了一下。
她不太确定自己现在该算什么身份是客人?是误闯的邻居?是梦中路过的一团风?
“我……”她顿了顿,试图用最柔和的方式开口,“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所以我就来看看你…和你姥姥。”
小男孩听完,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把饼干*放回袋子,拍了拍裤子上的屑,走到她身边,站在厨房门口。
他们俩肩并肩站着,厨房门还是关着,锅铲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是更清晰的汤勺碰到铝锅边的回音。
“今天炖得有点久,不过你小时候就喜欢喝这种黏糊糊的汤。”
“你……听得见吗?”许葭侧头看他。
“听得见啊。”小鹤说得理所当然,“每天晚上她都在里面做饭啊。”
“那你有进去过吗?”
小鹤顿了一下:“不能进。”
“为什么?”
“……她说不能随便进厨房。”他说,“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