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
她猛然抬头,脑袋一片空白:“到!”
那一瞬,她的名字后方借宿者突然消失了。
青辞的声音在耳边很轻地说:“你用本名介入了点名规则,现在被标记为内置角色。”
“……什么意思?”
“就是你,可能被记忆了。”
许葭顿住。
下一次点名,她的名字,可能就不是例外了。
也许明天,那张座位上坐着的她,会变成别人记忆中的另一个人。
当广播再次响起许葭这个名字时,她眼前的光忽然模糊了一瞬。
不是失焦,也不是光晕,是那种仿佛窗帘忽然被人拉了一道缝、现实被轻轻推开了一角的感觉。
她闭上眼,再睁开,已经不在车厢里。
“这里是……?”
她站在一间小屋后院,土砖砌的小墙,灶台冒着一点热气,天井里晾着一串串香囊,风一吹,香味混着晒干的花瓣灰扑面而来。
天井角落有个摇摇晃晃的小木柜,柜顶摆着一个老式广播喇叭。
她记得这个地方。
这是她小时候曾在姥姥在老家的村里的平房,有屋子有院子还有各种晾晒的花…
确切地说,是梦里反复出现过的版本,香味浓得不真实。
阳光明得像是滤镜打过,柜子和门帘的角落都冒着一点点漫画化的线条。
“这不是真的记忆吧。”她喃喃。
“不是。”青辞回答,“这是磁带情绪模拟下构造的梦境碎片之一,现在你进入的是这个情绪模拟中你记忆中的安全场所。”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怕你提前醒来。”青辞故意用笑着的语气说,“你太清醒就跳出去了,又要回去重新开始情绪模拟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被这个情绪模拟记住了,我会被留下来吗?”
“可能会,但我肯定不会让你有危险。”
知道自己安全,许葭就很有兴趣转转这里,许葭踩着砖缝往屋后走。
后院的砖缝里,草长得像剪过一样整齐,花瓶里插着纸糊的桃花。
她走到小木柜边,手下意识摸了摸干花,往前走看到了发现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是……点名册?”
她翻开第一页,果然写着秋季学期班车点名登记,下方是一排排熟悉的名字:黄起、周茗茗、赵越、林欣……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车上,点名从最初重新开始,这一次完全没有丁一凡的名字了。
“丁一凡……”她低声念出,“名字呢?”
但是册子还在她手里,许葭饭翻看着册子上依然没有丁一凡的名字,但她翻到末页,才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在最后空白页:“我也想被点到一次。可是如果没人喊我名字,我是不是就真的没来过?”
字迹像是一个孩子写的,力道轻,却一笔一划认真。
页脚被揉皱,仿佛曾经有人用力攥过它。
许葭站在原地没动。
“他其实知道自己在被遗忘。”许葭心里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没猜错。青辞的声音柔下来一点:“对。但他以为,只要不打扰大家,就能被重新记起。”
“所以他没喊。”
“他在等。”
“……等谁喊?”
“也许等的是你。”
许葭没有再说话。
她蹲下来,从地上拾起一支铅笔,用力写下那缺失的一行:【丁一凡、记忆度:00】
就在笔尖落下那一瞬,广播喇叭里忽然发出低音的一声。接着,一道缓慢、清晰的声音响起:“丁一凡……到。”
声音不是她的。
而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像是在梦里录好的磁带,在此刻被解封。
许葭抬起头。
空气像是被蒸汽包裹了一样温暖,阳光从屋檐洒下,刚好落在那页重新写好的点名册上。
那一刻,她觉得她不是补全了什么。
而是终于有人听见了。
广播的声音仍在继续播放,像是一种告别的方式。
许葭低声问青辞:“现在……他会回来吗?”
青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记得了他,他就不会彻底被忘记。对于某些模拟来说,记得,是最重要的事。”
许葭忽然鼻子一酸。
她站起身,车上的窗户打开,有香气飘进来,许葭深吸了一口桂花香气,脑中像是有什么从深处轻轻飘上来。
那是多年前早起坐车的秋天,一次秋游的路上,许葭记得那是相互占座、还会被抢有橘子的早晨,或许这种玩闹就是一种记住,一种陪伴,也是一种遗忘。
………
广播声很旧,也很轻:“今天是星期三,气温略有下降,请注意保暖。出发前请确认人数,广播点名开始”
“林欣。”
“到”
“刘翔飞。”
“到”
“陈明。”
“到。”
“丁一凡。”
……
没有人回答。
这一瞬的沉默,却像在梦里击中了什么。许葭下意识地想开口,但耳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童声的,带着午睡后刚醒的黏糯感:“我也在”
一直躲在什么背后的那个人,终于从梦的深处伸出手来,想要回应一次点名。
耳边广播的结尾,响起一个甜甜的童声:“你忘了谁的名字,就会忘了谁的存在。但也记得谁喊过你名字,就会永远记得你曾经在。”
然后,广播声淡了。
她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退潮般消失,像一块被风吹散的灰白帆布,从记忆背面慢慢撤去。
许葭知道自己醒了,等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是黑的,茶几上放着之前吃了一半的红豆蛋黄酥。
青辞蹲在地毯边,看着空中新一页的他人寄页,上面写了很多的文字,注意到许葭醒了,看着她说,“这一页挺短的,但完成度不错。”
他顿了下,歪着头看她:“你还想再听一次广播点名吗?我可以帮你做个重播。”
“不用了。”许葭揉了揉眼睛,“我记住了就好。”
青辞点头:“确实,不是每个人都会被记住。”
他一边说,而后继续问这新的问题,“这个页的标注名是?”
许葭想了想,说:“就叫《被点到的人》吧。”
“好名字。”
青辞唇角微弯,把他人寄页的记录页推入归档。许葭看到那张页角隐隐透光,似乎保留了什么尚未散尽的模拟余温。
她问:“你说,他现在在哪儿?”
“哪个他?”
“丁一凡,或者陈明。”
青辞抬头看她,眼神意外地认真。
“如果是作为磁带寄主,陈明的记忆片段已经稳定封存,随时可以再次模拟。如果是作为现实中那个孩子,他可能早就忘了自己被遗忘过。”
许葭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向冰箱,拿出昨天剩的一瓶奶茶。
“你不觉得这种情绪……其实很适合做公益广告吗?”
“哪种?”
“就是……你喊我名字,我就回应你那种。”
“许葭。”青辞忽然认真地喊了一声。
她一愣:“干嘛?”
“我在试试这个逻辑,你回应我了,就代表你记住我了。”她笑出来了,抿着奶茶边走边说:“你已经是我不可或缺的模拟器了,还担心被忘啊?”
“我是模拟器,但我也有心。”
“别闹。”
“我是认真的。你回应我一次,就多了一份亲密。”
“我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啦,已经被我记录了。”
“……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从不不正经。”青辞摊手,一脸我就不改的样子。
笑闹之后,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穿过百叶窗,一道道斜斜地照在客厅地板上。
许葭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微热的空洞被悄悄填上了一角。是她喊出了那个被跳过的名字,是她听到了那个躲在角落的应答,而她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她确实点到了别人,而有人,也在点她的名字。虽然被点的不是她的真名字,只是说到真名字,许葭感到害怕,为什么会在情绪模拟里被人叫自己的本名呢?
………
窗外传来快递车的声音,门铃“叮”一声。
青辞抬头:“你订的点心到了。”
“……我没订啊?”
“那可能是我订的。”他抬手点了点自己脑门,“我想着这个口味很好吃,给你点一份。”
许葭摇头,又忍不住笑,她打开门,门外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打开写着许葭,每日开心哦!
她往身后看去,青辞坐在沙发上,笑着朝她挥手:“我喊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