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许葭闭上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如果我变成小狐狸,你可别笑话我。”
青辞的声音在她耳边飘着,像风吹过窗帘的声音,“我只会提醒你,别把花神的桂花蜂蜜蛋黄酥吃太多,会胖。”
……
等她再睁开眼时,世界已经变了。
头顶是一大片粉色的天空,像谁把桂花糖浆融进了夕阳里,云彩拖着轻盈的尾巴,慢悠悠地飘过远山。
脚下是被踩得松软的小石子路,星星点点的花瓣落在路边,就像是专为小动物铺的欢迎毯。
许葭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身子轻盈得像气球,小巧又灵活。
尾巴在身后卷了一卷,雪白的尖端抖了抖,像是在适应新的身体。
她真的变成了一只狐狸。
青辞的声音却仍旧存在,仿佛从她耳朵后头那一小团毛球中飘出来:“本次情绪模拟加载成功,欢迎来到赏花宴。”
“我是不是特别可爱?”许葭歪歪脑袋,觉得自己的声音都软糯了许多。
“如果你问我作为模拟器的分析意见,那是符合哺乳类拟人美学最佳标准,如果你问青辞的主观感受”青辞顿了顿,“我很想拍张照留念。”
“你可别偷拍我掉毛的样子。”许葭跳了两步,毛绒绒的爪子踩在落花上,发出细碎声响。
她顺着这条小径走去,花木扶疏的林间露出一座粉色的拱门,上书四字:花神赏味。
狐耳竖起,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场宴,真的有神在出席?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拱门内是个半开式的花园厅堂,糖果色的布幔随风轻拂,厅内铺着香囊样式的地毯,每一格坐席上都摆着小瓷碟、小糖壶、小蜜罐。甚至连水都是粉色的,流淌在莲花状的小水池中,水面上漂着糖桂花。
“这不是人类梦见的饮料吧?”许葭忍不住嘀咕。
“不是,”青辞回答她,“是一个小女孩童年记忆里最想吃、却没吃到过的点心合集。她曾经记下许多菜单也许你待会儿能看到。”
厅堂里早已有几位宾客落座,有穿玫红色肚兜的猫精,有头顶缠着小绿萝的鼠仙,还有一位手提蒸笼、尾巴卷成福袋状的胖狸子,边嚼边点头:“今天的蜜渍桃胶有进步。”
没人发现她是新来的狐狸。
她蹑手蹑脚地钻进边角的席位,鼻尖对着桌上的点心深深一吸,“桂花蜂蜜蛋黄酥,”她闻出了,“蛋黄和酥皮之间还有一层冰糖糯米!”
青辞说:“你可以吃,算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许葭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
她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下。
热热的,酥香酥香的,蛋黄糯而不柴,冰糖在舌尖轻轻脆裂,就像小时候偷吃藏在铁盒里的中秋月饼。
她眯起眼,尾巴甩了甩,满足地眨了眨眼睛。
“你现在的幸福值达到了模拟阈值的89%,要不要继续……”
“继续!”许葭把另一块莲蓉球藏进怀里,“带我去那个女孩最喜欢的摊位吧。”
“收到。”青辞笑起来,“狐狸小姐,下一站,请往夜光糖梨铺进发。”
她抬头看去,花厅尽头竟然有一个灯笼小巷,挂着一盏盏软陶做成的动物灯,夜色还未完全降临,那些灯就如星星一般一点点亮起,指引她往前。
许葭跳下席位,尾巴一摆,消失在粉红色的风里。
……
狐狸许葭循着小巷灯笼的光亮一路小跑,踩在绒绒软软的花毯上,风里飘着奶香和果糖的气味,像是把童年装进了一个摇摇晃晃的棉花糖罐子。
小巷深处的摊位铺在一棵老香樟树下,糖梨铺的老板是一位驼背的老刺猬,穿着围裙,背后还绑着两个小小的刺猬崽,一边打盹一边用镊子夹着晶亮的糖梨块往冰碗里码。
“要几分甜?”他用爪子擦了擦鼻子,声音像旧收音机一样沙沙的,“一分是想家,三分是想哭,五分是想忘记,七分是想重来。”
许葭顿住了。
青辞在她耳边慢悠悠地解释:“这就是她记忆中最温柔的一道题。小时候她看到爷爷不吃糖,心疼得不行,后来在梦里就想象出这样一个可以调味记忆的摊位。”
“……那我来个两分。”她说。
“客人今天心情不坏呀。”老刺猬笑着,把刚做好的一碗糖梨端上桌,晶莹剔透的梨块闪着微光,浸在微微发红的糖水中,上面撒了一层碎碎的花瓣糖片。
她咬了一口。
甜度刚刚好,像是遥远的某次放学路上,妈妈骑车带她路过一摊冰糖梨,没钱买,只记得空气都是糖的味道。
“这个糖梨,是不是她从来没吃到过的味道?”许葭咀嚼着问。
“是啊。她小时候有一张小纸条,画满了她幻想的点心。糖梨是她觉得最能代表秋天的甜品。”青辞声音也像被糖渍过了一样,“她说,秋天如果有味道,那应该是凉凉甜甜的、带着果皮香。”
“那现在她在哪?”
“她早就长大了,不再记得那张纸条,也不再做这样的梦。”青辞顿了顿,“不过她曾经把它藏在姥姥香囊铺子后院的一只罐子里。你等会儿就能看见。这段梦,是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甜点幻想录。你只是路过这个梦。”青辞语气温柔,“但你可以记住。”
狐狸许葭抱着糖梨碗,坐在摊位前的小蒲团上,看着头顶一盏盏纸灯亮起。
那是香囊铺的样子,屋檐下挂满了香包,都是手缝的,每一个都绣着不同的图案。
或许这个梦的主人小时候也曾偷偷钻进过那堆香囊里睡午觉,梦到自己是给花神送点心的小狐狸。
这段情绪,像是一层一层蒸出来的,味道很复杂,有被轻轻捧着的甜,也有不被记得的酸。
她正想站起身,身后忽然响起了童稚的脚步声。
“狐狸姐姐!你在这儿啊!”
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秋天校服,头发用发绳扎成两边。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颊红扑扑地跑了过来。
“你看我写的新点心啦!”女孩扬起那张纸,“以后你还要来陪我吃嘛?”
许葭愣了一下,看着那纸上的字迹
【菜单设想】
1.桂花蜂蜜蛋黄酥2.糖渍梨花糕3.粉团团柿子饼4.风干红枣花瓣茶5.薄荷小柠饼
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工整得像在用力留住什么。
青辞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是她七岁那年的纸条。现实里她已经不记得了,但梦还帮她留着。”
“我可以带走这个纸条吗?”
“不能带走。”青辞声音像糖水里沉下去,“这段梦属于她自己。但你可以记住。”
狐耳轻轻垂下,狐狸许葭点了点头。
“那我记住就好了。”
她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地递还给那梦里的女孩。
“再见啦。”女孩笑着说,“记得再来。”
梦开始褪色。
拱门、糖梨、纸灯、小香囊、蒲团……统统像被薄雾吞没。
而她怀里,还抱着那碗还没吃完的糖梨。
光芒一闪,许葭睁开眼,那一瞬,身边的风都有点甜。
青辞记录了许多许多次的情绪模拟,其实早就可以重复播放,但是没有让许葭感觉到有趣的,想要重复看的东西,除了这一次…
许葭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
她手里还拿着那罐喝到一半的草莓汽水,刚才冰凉的气泡还在舌尖跳舞。
窗外蝉声断断续续,像小时候夏天姥姥家窗外那些聒噪的声音潮湿、热、永远停不下来。
而青辞的声音,忽然从模拟器里飘出来,“我说,你要是想再模拟一次也是可以的。”
许葭眨了眨眼,低头瞥了一眼投影出的磁带封面。
那是一张软糯的粉色手绘图案,上面画着一只狐狸,蹲坐在花丛中偷咬一块桃花酥。
她用指尖在空中轻点投影上的播放图标,那团淡粉色的画面像液体一样向四周晕开,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祝你再次模拟愉快。”青辞的声音落下时,语气像是调皮地拍了一下她肩膀,“希望你喜欢。”
……
许葭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缩在一间老式木屋的后院,这次引入的地方不太一样。
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香囊,粉色的、浅黄的、翠绿的,每个香囊都绣着奇怪的字,有的像喜、福的篆书变体,有的干脆就是个笑脸。
她脚边是编织成席的藤条地毯,香囊的香味轻轻浮在空气里,是草药和桃花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好像姥姥家的衣柜。
她看了看自己,狐狸身子看起来毛茸茸、软乎乎,尾巴尖尖还晃啊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趴在香囊堆里的一个小垫子上。
“所以说,怎么样,我看你似乎很喜欢狐狸的身子?”青辞的声音从她耳后冒出来,像贴着她脑袋边飞,“狐狸少女许葭,今天的赏味任务准备好了吗?要换什么食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