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妈妈骑电动车送来的饭盒还散发着热气,徐彤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地吃着香喷喷的青椒土豆丝和米饭。她的作业本摊开在桌上,封面贴着S.H.E三人的贴纸,中间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写着,“中考要来了,我好怕。妈妈说只要考上实验中学,就奖励我去肯德基吃个套餐。可是……我好像不再饿了,只剩下困。”
许葭看着那张纸,内心泛起一阵轻微的刺痛。那是怎样的一种疲倦呢?不断重复的练习题和被期望填满的志愿表,还没有达到的期待也藏着一些失语与虚空。那时所有人都告诉你,“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可真正在体会那句话的人,常常没有机会质疑它。
广播里响起放学通知,“下午四点半全体初三年级集合,发布模拟考成绩排名。”一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冷了一度。
徐彤没有说话,转过身,对身后的同桌露出一个用力维持的笑,“要不你先走,我晚点一起。”
许葭站在她背后,望着那抹笑容,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有过类似的表情,明明快撑不住了,却还要微笑地维持一个乖的外壳。
校广播的声音嘎然而止,像是提前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楼道里传来年级主任熟悉的嗓音,抱着一摞成绩单,一步步走向初三(4)班的教室。教室里顷刻安静,连原本搓橡皮的声音也消失了。
“徐彤、年级排名第135名,比上次退步了12位。”
“田景辰、第52名。”
“王梦、第289名。”
一行行名字报出,像电流经过众人脊背,汗液浮上手心。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整理卷子,有人翻旧练习册装作若无其事,只有许葭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夕阳下快被拉长的影子,像一排已经习惯低头等待命运的剪影。
徐彤接过试卷,表情平静。她在没有哭,只是回到座位,静静把那份打印纸对折、再对折,最终塞进了粉红色的文件袋。
“你妈会骂你吗?”她身后的男生小声问她。
“不会。”她轻声说,“她会说‘你该知道什么叫差距了吧。’”
许葭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一排学生默默走出教室。夕阳正从楼梯口斜洒进来,照在一个个低垂的额头和沉重的书包上。
许葭记得自己曾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教室里,也经历过类似的时刻,她依稀听见那个时代的共同语言:
“你这次数学怎么才78?”
“你英语这么差,以后能上什么高中?”
“你自己看看人家小陈,从来没考过90分以下。”
不是打骂,但这样的话语更令人恐惧的,一种以‘我为你好’为名义的羞辱,总是喜欢用成绩评估出学生的差距,是每个人都在被默默标号,却无力挣脱的既定轨道。许葭跟随着徐彤走回她的出租屋。是一间夹在老城区巷子里、与外墙剥落的楼道混居的小屋。
进门时徐彤的母亲正在打电话,一边削着苹果,一边说,“没考好也不能老是这样吧?都说再不行就别读重点了,找个职校学点技术。”
徐彤没吭声,默默换下校服,坐到窗边。她翻开笔记本电脑,是个已经跑得吱吱响的老机器。
她打开人人网,刚刚注册的页面还空着,只有一句个性签名写着:“这个世界会不会给我留一个小小的位置?”
她在一个泡沫之夏应援团小组里发了一条贴子:“你们觉得夏沫最后选择欧辰,是真的爱,还是只能妥协?”
没有人回复她。那时的网络刚刚兴起,它还没有足够迅速地反馈你被看见,也没有热评一说。每一条没有回复的发言,都是在等着被看到和发现,徐彤看起来很孤独,许葭几乎可以触碰到那个女孩的孤独。
夜深了,徐彤合上电脑,打开抽屉,拿出她那本粉红色本子。翻开第一页,是两年前她写的梦想,“我要考上最好的高中,以后当小说家。”而现在的那一页上,她写着,“如果不行也没关系,我想做的事,或许不是别人定义的行。”
徐彤望着窗外一闪一闪的街灯,似乎在用灯光描绘时间的轮廓。
凌晨五点三十,天边泛出一抹青白。
徐彤从床上坐起,像是被什么预设的时间机制唤醒。她洗脸、换衣服,沉默地将所有文具收拾进书包。母亲已经出门上班了,厨房里有泡好的一碗方便面,上面扣着一只浅灰色的搪瓷碗。
“自己热着吃,别忘了拿伞。”桌上留着一张便签,熟悉的笔迹没有署名,不过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
徐彤没有吃。她穿上校服,背起书包,静静地打开门。
雨后的清晨,水泥地上的潮气被橘粉色的天光映出一层微光。她绕过垃圾桶,穿过巷子,走到学校的路上。许葭一直跟着,像影子那样静默存在,只是看着。
走到巷口时,有个男生和徐彤打招呼,是她文艺汇演时的同组成员,表演《SuperStar》时她负责唱Ella的部分。他笑着问她:“你下次想不想试试唱Selina?我觉得你声音其实也挺合适的。”
徐彤一愣,然后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许葭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徐彤越来越远的背影。
新的一天,徐彤似乎也可以重新拾起一点点做自己的可能,许葭在想,或许现在就是这次模拟的出口,她不会带走任何物件,但她记住了徐彤的故事,这一种记住,就在许葭心中落地。
她从模拟器中睁眼的瞬间,窗外的上海已经晨光微亮。
录音机还在播放,但磁带很快转到尽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次的模拟彻底结束了。
许葭起身,走向厨房。她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早起的行人,一时间竟觉得那些行色匆匆的背影里,有那么几个,像极了自己曾经在模拟器组成的世界里遇见的背影。
第19章
八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烘烤着操场,连尘土都被晒得发热。
许葭站在队列中,额角的汗沿着鬓边滑下,浸湿了脖颈内侧的衣领。
她是完全没有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模拟器已经不会只播放已有的磁带,而是会去模拟许葭心里的情绪和回忆。
至于怎么得出这个结论也很简单,许葭的高中根本没有时间去录制什么,但许葭也不怎么在意青辞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大概是现在迷彩短袖硬邦邦地贴着皮肤的状态实在是难受,她不动声色地眨了几下眼,眼神看着太阳的余晖落下后投射的阴影。
“立正!”
教官的声音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穿透力,吓得旁边的女生身体一抖。许葭也立刻收紧小腿,用尽全力把自己绷得笔直,不敢动弹。
站在前排的那个教官,高瘦,轮廓分明,皮肤晒得极黑。他走动时总带着一股干脆果断的味道,不爱说多余的话。
有一次,有女生顶着大太阳晕倒,他只是低声吩咐旁边的同学,“扶下去,记得让她喝点盐水。”说完,继续训练,不多一*个表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女生们悄悄开始把他当成话题。
“他像不像《士兵突击》里的成才?”
“不,我觉得像袁朗。”
“你们说,他是不是以前上过特种部队?”
“他笑起来是不是有点像王力宏?”
许葭没有参与讨论,但回到宿舍,她把那个下午的阳光写进了日记。
但现在的许葭只是翻看着自己曾经曾经写的东西。
【今天,他路过我们排的时候,问我有没有撑得住,我说能。他说那就撑着。他没有看我,但似乎是只对我一个人说话。】
许葭其实知道,那是对一个排的人说的,但她记下来了,记得很清楚。
她的宿舍靠南窗,晚上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边的日记本微微翘起一角。
女生们早睡了,有人打着轻鼾,阳台挂着随便搓了搓的军训服,滴滴答答不停的滴水。
许葭在台灯下悄悄翻出一本信纸,用铅笔写下,“你今天说别倒下,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可以多撑一会儿了。”
写完后,她愣愣地盯着那一行字许久,然后又翻面接着写,“这是过去的想法吧,现在的我其实只觉得一切都跟风一样,来了去,来了就走了。”
她并没有署名,更没有计划寄出去。写完之后,她把纸轻轻折起来,藏进书桌抽屉最深处。
那是许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喜欢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在喜欢那个瞬间,那束光。
那种光,让她想要说点什么,让她忍不住想用语言把那一刻保留下来。
她坐在灯下,又从包里拿出MP3,插上耳机,点开最近下载的文件,里面是S.H.E的《中国话》、潘玮柏的《不得不爱》,还有许嵩刚火的《断桥残雪》。她把音量调小,在台灯暖黄色的光晕里,感觉一切都柔软起来。
她不知道那封信自己会不会撕掉,也不知道那种羞涩的感情会不会长久。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那个黄昏和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