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模拟器回到千禧年[中式梦核]_何金野【完结】(41)

  那一刻,许葭忽然想起自己小学时写的第一首诗,她从未在现实中想起过那首诗的内容,只记得那是她写下后被老师当众念出来并纠正了一段的文字:“这不算诗,下次要写整齐一点。”

  她忘了当时的脸红,也忘了后来把那张纸撕碎的动作。但此刻,她在这段模拟里,像是重新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不是那个被纠正的学生,而是那个想用词语保护自己内心的孩子,周围环境忽然模糊了一下,像是情绪太强烈导致画面微微起伏。

  许葭站在手账本最后一页之前,心里缓缓浮现一个念头这本贴着公主和小熊的本子,其实是这女孩建立的私密星球。

  一个没有人吵闹、没有人嘲笑,只有她和她自己的声音的世界是很珍贵的,哪怕那声音很小,也足够她在被忽视的世界里坚持下去。

  而女孩写下的、贴下的、默默珍藏的那些,也许都从未被人真正看见过。

  直到现在,许葭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模拟还没结束,还有更深一层的孤独,藏在这本手账之后的世界里。

  许葭准备继续走进去,放学的电铃响得比往常更急促一些。天刚开始擦黑,教学楼走廊尽头昏黄的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濒临断电的心情预警。

  女孩背着书包,和几个同学并肩走出校门。她们走到小区门口,在一个卖炸串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有人掏出两块钱要买鱼豆腐加脆骨肠。

  女孩站在她们旁边,只是轻轻咽了口口水,没吭声。她的兜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原本打算明天买橡皮的。

  “你不吃啊?”同学回头问。

  “不了,晚点要吃饭。”

  “你家饭菜好吃吧?”

  “还行。”她挤出一点笑。

  但其实,她不知道今天饭桌上会不会有她喜欢吃的菜,也不知道饭桌上是不是有人会说你这道题又错了,别动不动就看闲书,家里已经对你够好的了。

  女孩低头快走,穿过一排小叶榕树掩映的巷子,转进一条铺着青苔的弄堂。

  门前堆着一袋未拆的煤气罐,有邻居在阳台上收衣服,晚风吹得晾衣绳摇摇晃晃,她开门进屋,一眼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两菜一汤。

  “快去洗手,饭都要冷了。”母亲头也不抬地说。

  女孩默默放下书包,拎着杯子去了卫生间。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响,镜子里照见她一张因疲倦而显得苍白的脸。

  洗完出来,女孩在饭桌前坐下,小声说:“今天我们班……”

  “等下说,”母亲打断她,“你先把饭吃完。”

  女孩默默低头,筷子夹起一块豆腐,送进嘴里。

  “我听说你今天又带了那个什么粉红本子到学校?”

  她一下顿住。

  “都初中了,不要总是搞那些幼稚的玩意儿。”父亲夹了一筷子菜说,“你该多学学你表哥,作文已经拿了好几次一等奖了。”

  “那是她表哥,又不是她。”站在边上旁观的许葭在心里轻声纠正了一句,但没说出口。

  而女孩想说,她今天其实写了一首诗,但还没写完。她想说,老师没看到她偷偷修改了那首诗的第二段,用了从《读者》里学来的对仗句式。她还想说,有个同学今天看了她本子里画的小熊,说你画得像书上那种漫画作者。

  但女孩最后一句都没说出来,她咬紧牙,嚼着饭菜,像是在吞下一整段未出生的表达。电视机正播着晚间新闻,背景里传来主持人低沉的播报声,“……目前正值毕业季,全国高考人数创新高……”

  没人听,饭后女孩回到房间,把粉红色的手账藏进床下那个旧鞋盒里。盒子里还有她小时候的照片,一封未寄出的信,还有几颗没有光泽的玻璃弹珠。

  女孩打开窗户,风吹动窗帘,也吹动她桌上的一张练习纸。纸的边角翘起,像是心里的某种念头,也偷偷想逃出去,她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话:“我不是不想说话,是我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人听完。”

  写完这句,她把日记轻轻合上,盖在那本粉红色手账之上。周围的画面随之一顿,许葭像是踩在一张越来越轻的云朵上,正朝着女孩的深层情绪滑落,那种说不出来的委屈、被误解的愤怒、以及默默构建的自我堡垒,都包裹在饭桌上的沉默与家庭光影的缝隙里。

  许葭静静地站着,看着女孩从书桌旁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镜子前,对自己低声说了一句,“没事,没事,我以后就不说了。”

  这一幕,让许葭胸口紧了一瞬,许葭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照着镜子练习笑着听完被误解的表情。那是一种带着点无力的微笑,连皱眉都被收敛成礼貌的姿态。

  她伸出手,像想触碰那张粉红色的本子。

  模拟器微微发光,一道幽微的光线从手账页角处浮现出来,引导她进入更深层的记忆记录空间那里,隐藏着那个女孩最不愿被人发现、但又最想被懂得的愿望。

  模拟器的光影慢慢淡去,在许葭眼前,画面再次稳定成了一个熟悉却陌生的场景一间教室,天花板上吊着老式电风扇,呼啦呼啦转着。讲台前,投影仪还没对准幕布,音箱里先爆出一声高亢的前奏:

  “无解的眼神心像海底针,光是猜测我食欲不振……”是飞轮海的《只对你有感觉》。

  几个女生激动地叫起来:“是这个!就这个!下次文艺汇演咱们表演这个!”

  “我唱辰亦儒!”

  “我要当吴尊!”

  粉笔灰扬起,老师不在,教室成了集体造梦的现场。女孩坐在第三排,手里翻着一张打印的歌词页。她的眼神游移不定,一边听着一边悄悄地用铅笔在歌词空白处写着,“如果世界是个舞台,我愿意退到布景里,只留一个背影也好。”

  这段话女孩准备贴进自己的粉红本子里,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为了让那些无人回应的心绪有个栖身之所。

  忽然,隔壁座位的同学探过来:“你写啥呢?”

  她慌乱地盖住纸:“没什么……就是歌词。”

  “哟,抄歌词啊。”对方笑着把她写的句子念了出来,引来前排几个人回头一瞥。

  她低下头,耳根热得像燃烧,她一直知道,这个年纪的主流,不欢迎太安静的人,不欢迎在课桌下偷偷画画、记梦的人。

  女孩太想成为集体中的一部分,但总有些部分,她没法交出来。

  歌词本没意思,女孩看着前桌翻看了好几眼后就还给她,注意力全被其他人传歌吸引走了。

  “喂,你看这个!”有男生用蓝牙传了首《舞娘》的铃声,几部旧款诺基亚手机之间跳动着光点,像某种地下电流。

  “飞轮海的专辑我要买实体的。”

  “我才不买,我直接下载MP3版。”

  他们说着,讨论着,像是参与一场全民热恋的时代投票。

  许葭突然意识到,所有的欢呼与模仿,都是在证明某个人属于那个火热的、被接受的现在,而女孩的现在,更多是藏起来的纸张、没来得及剪辑的梦、以及在饭桌或走廊边缄默的日常。

  夜晚,女孩坐在书桌前,一边写作业,一边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她母亲在厨房洗碗,父亲在看新闻,客厅灯亮得晃眼。

  女孩翻开粉红色手账,将那天未完成的小诗补完。最后一句是,“如果你听得见我说话,请别急着告诉我哪里错了。”

  写完,女孩闭上本子,犹豫了一下,将它放进了床头抽屉里最深的角落,那里放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海绵宝宝钥匙扣、一个还没剪完的卡通贴纸、还有几封从来没寄出的信。

  抽屉关上的时候,女孩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等我长大了,我就不会写这种没用的东西了。”那一刻,女孩亲手把自己的表达关进了一个角落。

  模拟器的氛围再次变化,许葭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央,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不是飞轮海,而是粉红色本子的首页,那首小诗的最后一行,悬浮在空气中,“请别急着告诉我哪里错了。”

  许葭在想,或许这个女孩并不是想得到称赞或才华横溢的标签,她只是想让自己不被打断、不被夺走一句话的权利。

  许葭缓缓伸出手,像是为她轻轻盖上一方玻璃盖,让她的表达保留下来、不再被打碎。

  在模拟器的微光中,她看见那本粉红色手账静静合上,然后像蜡封般被一个光印轻轻按在磁带盒的背面一枚浅粉色的贴画,印着那首诗最初的草字痕迹。

  任务结束,副本空间缓缓淡出,许葭站在原地,轻声自语,“原来,那个时候的我们,最大的愿望不是当文艺少年,而是……能把话说完。”

  她回到现实,手边那盒匿名磁带静静转着,像刚跑完一场梦的声音机器,温顺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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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时候蓝牙能让不同品牌的手机互传图片,音乐和小说,现在咋都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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