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一直都没有被忽略。”
“你从未缺席你自己的人生。”
她静静望着这些贴着愤怒,难堪,想被理解,渴望肯定,讨厌下雨,害怕被遗忘,不想长大标签的记录册,忽然觉得这些词汇不再沉重,它们只是曾经路过自己的情绪客人。
她对那些记录轻轻鞠了一躬:“谢谢你们陪我长大。”
“所以,我要离开这里了?”她低声问。
青辞微笑:“一切都是你选的。”
许葭眨了眨眼:“那下一阶段是什么?”
青辞指向窗外,窗户的纸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条街道,阳光和煦,有鸟雀啾啾,有风吹过树影斑驳,一家还未挂招牌的小店正安静立在街角。
许葭愣了一下。
“那是……?”
“是我们要开的店。”青辞点头,“从今往后,不再只是你一个人来听别人的故事,而是你也可以坐在柜台里,听别人讲,讲他们的情绪,讲他们的疲惫,讲他们的爱与遗憾。”
“然后呢?”
“然后你就把这些故事放进书屋里。等他们有一天准备好了,也许也会回来翻看。”
她踏出书屋时,阳光洒在肩上。
她走进那家店,看到木制的柜台、旧式收银机、店里有一张安静的长桌,桌上摆着一本本空白的新书皮,还有透明瓶装的便利贴。
青辞站在店门口,为她拉开木门,像欢迎第一位新店主。
“你说这家店叫什么名字来着?”
青辞把一块木牌递给她,上面是她自己在梦里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也是店的名字,就是没关系商店。
【我们不问你的名字,也不问你要不要好起来,你只要进来,坐下,慢慢说。】
许葭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坚定地活着。
也从未如此诚实地面对过自己。
她转头问青辞:“那你会一直陪我吗?”
“我在你记得自己的时候,就会一直在。”青辞微笑,“除非你不再需要我。”
“那我可能,还会需要你很久很久。”
………
“我们要不要买一个铃铛门?”青辞拿着一张设计草图,指向那扇还未完工的木门,“叮的一声响,表示有人来了。”
许葭抬起头,朝那扇门望去,阳光斜洒在地面上,像一道落在旧书页上的缝隙。
“可以啊,”她笑着点头,“但不是为了招呼客人,是提醒我们,有故事走进来了。”
这家叫没关系商店的店,终于开始布置了。
木地板是她特意挑的,走在上面会发出轻微吱呀声,不会很吵,但像某种老屋里才有的安心感。
墙面用浅灰调打底,只在中间留出一整面空白,准备做成心墙,专门贴访客留下的情绪便利贴。
另一侧墙边摆着长木柜,抽屉上贴着标签,想说的话没说完时投这,梦里出现过的人,想忘记又忘不了的日子,本来想假装没事结果还是崩了等等。
“如果有客人不知道怎么分类怎么办?”青辞问。
许葭想了想:“那就随便贴,或者不贴也行。”
桌子是原本记忆书屋中带出来的旧长桌,木质发白,边角有一道细裂纹,她没有修。
她说:“那些不完美的东西,让我觉得这里真的有人来过。”
柜台上方挂着一个手写的小牌子,欢迎光临没关系商店。你可以留下名字,也可以没有。你可以说话,也可以只坐一会,不会有人催你好起来。
青辞在角落设了一个情绪留声柜,他解释:“这部分未来会作为书屋的远程延展,收录匿名投稿,做成音频或便签记录。”
“我们是在收集别人的心意贴了吧?”许葭笑道。
“以前是收集后记录,现在是允许他们自己留下。”
他们没有设置价目表,也没有营业时间表。门口只写了一行字,每天营业。下雨也开门。
“我们需要一个规矩。”青辞在记事本上写,“但不是条条框框的那种。”
许葭说:“那就只有一条吧,别把别人的痛苦拿来比大小。”
于是他们把这句话用毛边纸写下来,贴在门后。
开业前一天晚上,两人坐在柜台后。灯光昏黄,像老电影。
青辞忽然问:“你觉得,这家店能一直开下去吗?”
“我也不知道。”许葭把额头靠在柜台边,“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即使没人进来也没关系。”
“嗯。”青辞点点头,“就算只有风进来,我们也能听它讲点故事。”
他们对视了一眼。
许葭轻轻说:“我不再是那个整天担心努力是不是有用的人了。”
“那你是什么人了?”
她笑着说:“我是会给别人倒热水,然后悄悄在纸杯底部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的那种人。”
窗外的风吹过门铃,发出清脆的一响。没关系商店的牌匾,终于挂在了门前。
………
隔天清晨,第一道阳光落在木牌上。
风吹动门上的风铃,发出第一声,叮。
没关系商店,正式开门。
第一位推门进来的访客,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女性。
她看起来刚下班,妆容还在,却有点花。鞋跟磨损严重,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资料夹,她在心墙站了一会,然后走到柜台前。
“……这里可以坐吗?”
“可以,”许葭笑着点头,“你喜欢靠窗还是靠墙?”
“靠角落吧,”她低声说,“我今天已经站了一整天了。”
许葭坐下许久才开口。
“我今天差点在会议室里哭出来。”
“为什么?”青辞把热水壶放在她面前。
“我们提了一个方案,被上面打回来,我熬了三夜写的PPT就像没写过一样。”
“我不是真的想被表扬。”她咬了咬唇,“但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写下一张便利贴,粘在心墙角落,我已经很努力了,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已经很好?
青辞小声念了出来:“已经很好了。”
那天晚上,他们把这张便利贴贴进了第一个档案盒。
第二位访客是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穿宽大T恤,背着画板,他环顾四周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出几张夹在里面的黄色便签条。
上面是潦草的钢笔字,“这些是我爸写的。”他低声说,“他两年前去世了。我不是来哭的。”他忽然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确认这些字,还算数。”
许葭把那几张字条接过来,小心地放进信封里。
她在纸角写下一行字,写下你很棒的人,不会介意你再确认一次。他走的时候没说再见,只是路过心墙,停了一下。
最后写下一张贴纸,如果我再画一次画给你看,你还会说:“不错啊,我儿子会画画了。”
青辞把那张贴在已离开亲人留言区,他念着那少年的字,望着窗外的晚霞。
“有人说过,记得他好话的人,就还活着。”
第三位访客,是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她拄着拐杖,穿蓝格子衬衣,外头冷,她却执意坐在门边靠风的位置。
“我太太以前很爱喝甜酒酿,”她说,“她第一次对我笑,是因为我把她那碗打翻了。你们这里……能收这个吗?”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女人,正笑得极开心。
“我们当时不敢结婚,不敢请人吃酒,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她咬了一下牙齿:“但她是我一辈子的心意。”
许葭接过那张照片,轻轻盖上一本小册子。那天夜里,心墙上多了一张照片下的留言,我答应你了,不会再藏起来了。
直到店铺关门前,心墙上已经贴了不少便利贴,每一张都不是完整的故事,却都像是撕下的一块心意,许葭站在心墙前,一张张看过去,眼眶湿润。
青辞站在她身旁。
“你还记得你第一张写的是啥吗?”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写的。写的是我今天没有哭,可是我不开心。”许葭点头,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写心意贴,但当时没有墙可以贴。”
青辞递给她一张崭新的,她拿起笔,慢慢写下,今天我终于有地方贴了。
“你不觉得有时候人来,不是想被安慰,而是想安静地崩一会儿吗?”许葭这么说的时候,青辞正拿着纸巾在擦窗台上昨日某位访客留下的奶茶印子。
“嗯,”青辞头也不抬,“就像不需要治疗,只需要允许。”
于是,他们在角落设置了沉默角,一张坐感稍硬的老沙发,一只复古水壶,茶杯放在没有抹布擦拭痕迹的木茶几上。墙上只贴一张便利贴,写着你可以不说话。你也可以留下一个词,然后走。
第二天还是继续营业,当天白天没什么人,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