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老师脸朝下倒了下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教室已经炸了锅,有人大喊老师!,有人冲出去喊保安,有人慌乱哭泣,甚至有同学跌倒在地。
有人撞翻了水杯,水撒到地上流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校服下摆,正贴在膝盖上。
雨点顺着窗沿打在她的书包上,背包拉链口还未合紧,日记本在里面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预言里那样,低头盯着自己发冷的双手,觉得背脊一阵阵发麻。
是怪物?
我难道是怪物吗?
女生的心里这样想着。
那天晚上,她再一次打开日记本,它又翻到了下一页。
【4月20日,周五。
林柔柔给你发了一条长信息。她说,你最近很奇怪。她还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从教学楼天台跳了下去。你没有回复她。你把手机反扣在课桌上,外头阳光正好。
教室广播里在放《不想长大》。你记得这首歌,你小时候学过。你小时候很乖,可你现在不想当乖小孩了。】
她看着那段话,几乎想把日记本扔出窗外。
“假的,”她在心里说,“假的,假的,假的。”
可她知道她嘴唇在颤抖。
《不想长大》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首歌。那时候她还会跳简单的舞蹈,剪视频发到□□空间,用那首歌当背景音。每次音乐一响起,她都会在镜子前跳几遍。
但她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它怎么知道?”她低声问。
这次,没有人回答她。
她打算删掉这本日记。可她翻遍了手机,拍照那张假的文件夹不见了。
她在搜索栏打假的,出来的是空白。
她咬着牙翻开书包,那本本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一页页纸角像是笑着微翘。
她没有翻开它,而是把它放回去,用书包压着,装作它不存在。
许葭试图重新回到那个正常世界,和柔柔聊天,写数学作业,计划周末去哪家饮品店新开张。
可她知道,日记还在,像一枚未爆炸的炸弹。
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生活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到周五晚自习结束的。
下课铃响的瞬间,教室像爆米花锅盖被掀开,所有人一骨碌站起来,穿外套、收书包、和朋友计划去哪吃夜宵,或者去操场晚跑放松一下。
女生却坐着没动,眼神落在课桌内侧那本被书本压着的笔记本封皮上。
金属光泽的日记字体像从深夜公路反光标志上剪下来的,在教室灯光下轻轻发着光,像是在提醒她,你还没写今天的。
她没有立刻动笔,只是慢吞吞地把它抽出来,像拔出一根不愿面对的刺。
那一页上,已经自动写上了两句话
【9月19日,周五晚,你在回家路上看见邻校学生打架。你没有停下脚步。
这导致那个受伤男孩,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左眼视力永久受损。】
她下意识地想否认,我怎么可能见到又不帮忙?我连人都还没看到!
可那种无力感又涌上来了。她已经被这种先写好了的判断训练出了条件反射般的内疚。
她合上日记,走出教室,夜风很凉,路灯下秋天的梧桐树叶一片片地摇晃着,像在咬耳朵。
从校门口拐出去,路过那个她平常并不会留意的巷口。
然后她真的,看到了。
几个身形高大的男生围着一个穿着邻校校服的小个子男孩,衣领都被扯歪了,似乎还被推了一把,撞到墙上蹲下。
她愣在原地,半步没动。
“就是这里。”一个熟悉的、几乎透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青辞,还有许葭,两人像是从树影里走出来一样,不带重量地站在她身边。
“你要不要试试看,反驳它?”
“谁?”
“你手里那本未来日记。”青辞轻轻歪头,“它写的结局,是不是你必须承认的?”
“你是说我可以去改变它?”
“不是改变,是验证。”青辞笑得很少年,“去试一试,然后再回来看看,未来是不是那么确定。”
女生犹豫了一秒,然后真的跑了过去。
她并没有很有勇气,她只是咬紧牙关,脑子一片空白地冲上去,对着那些高个子喊:“喂,你们在干嘛?”
对方几个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穿校服的女生会冲过来,随即有一个皱着眉说:“关你屁事?”
她手还在发抖,可她不知道从哪来的胆量,把书包往前一甩:“你们几个欺负人,想不想被拍视频发教育局啊?”
可能是她太小只,可能是她眼神太死咬着他们,几个高个子交换了个眼神,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巷子重新变得安静。
那个被欺负的男孩捂着眼坐在地上,小声说:“谢谢你……”
她没回答,只是蹲下,把自己的水递给他:“你先喝一点。”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写日记的那个人,她是真实地站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作出选择、可以踩下刹车、可以喊停。
她是个写出不一样内容的人。
或者说,她可以做一个写出不一样内容的人。
等到一切安顿好,她回到家,重新打开那本日记。
今天的那一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白。
像一个放弃预测的系统。
青辞坐在她书桌边,双手环抱:“它放弃记录了。因为你动手写了一种它无法预测的行为。”
女生笑了,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但当她翻到下一页时,心脏又轻轻一震。
【9月21日(周日),你在书店遇到一位自称是未来新闻记者的人。他会告诉你,你所有的改变,不过是为另一种悲剧作铺垫。】
她合上书。
未来,又来了。
她轻声问:“那我……真的能赢吗?”
青辞没立刻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挥。
许葭拿过一份闪着光的笔递给女生,她轻声说:“你已经赢过一次了,就从这一次开始记吧。你不敢相信它是真的,也不敢赌它是假的。”
她看着日记本上最后一行新跳出的字。
【明天,S班有人从教室窗台跳下。】
她的眼前浮现出昨天那个调笑的场景。
S班那个总爱抖脚的男生,拿着手机晃来晃去,跟朋友讨论游戏副本里的角色装备。
另一个女生说自己又被老师点名批评了成绩。
还有那个安静坐在角落的人,捧着英语词典,对翻页声音都过于敏感。
这些人……怎么可能是下一场事故的主角?
可她也曾这么想,觉得别人只是日记本说了她会哭,结果她真的哭了。
女生把日记本翻回第一页,想找出最初那几个字,那些模糊又生硬的墨迹。
【这不是预言,而是投影。不是你看到的未来,而是你选择的轨迹。】
“选择?”
她皱起眉头,第一次真正地把这句话拆开理解。
如果不是会发生,而是可能发生,那她是否还有机会,让未来不再照着它走?
可她要做什么,才能改变那个已经写下来的东西?
她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绳一样,突然在笔袋里掏出那支红色水笔,在那一行【S班有人坠楼】的字后面,猛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她站起身,冲出教室,往S班的方向跑去。
教室在三楼,门口站着老师,正在训斥一个学生。
走廊上风很大,她心跳得飞快,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攥住了她的嗓子。
她冲进S班教室的瞬间,所有人都回头。
“谁会跳下去?”她喊得有点用力,声音因为急促显得尖锐又慌乱,“今天,谁坐窗台?”
大家面面相觑。靠窗的座位没人。
“你疯了?”一个男生笑了,“你被谁骗了?”
她一步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外面,风还在吹,阳光明亮,却刺眼得让人发晕。
然后她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个脚印印湿的板凳。
她听见背后一个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她转身,是S班那个角落里的安静男生。
他微微低头,手心里捏着一张折皱的传单,上面印着。
【心理健康宣传周,有什么想说的,请写下来。】
他喉结动了动,像在克制情绪:“我今天早上真的……想试试。不是跳下去,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不在,有没有人会注意。”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这时,她听见身后,纸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她回头,那本未来日记,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像是风翻的,又像是有某种意志在缓慢地掀起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