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净光收回手道,动作干净利落。
“我发现法师很喜欢给人诊脉。”上一次他醒来便要给她诊脉,还把她吓了一跳。“可是有什么缘由,法师喜欢医术?”
她还记得很久之前她曾问过,教他医术之人是谁,竟然都得不到他一句上师尊称。
他那时未答。
净光沉默良久,就在若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道,声音如清泉,缓缓入耳:“小僧医术是俗世的父亲所教,他已经逝去。”
“于阗先王!”若生惊道。
净光奇怪地看向她,若生才想起净光不知这一茬,于是她将如何发现他身世告诉了他。
听完后,净光愈加感叹,她聪慧直率,仿佛是世间的明镜,洁白透亮。
如果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不是仇恨便是假意亲近,只有她,依旧是将他看作净光,而不是尉迟净光。
“他确是我俗世的父亲,他的医术习自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汉人,自小研习医术救了不少人。”
“一个女人,还是汉人,学医。”若生感慨道,在这个世界,简直是不可思议。“法师的母亲很伟大。”
净光愣了愣,因着母亲早亡,他与她的印象不深,听得更多的是她是妖女,蛊惑了父亲。
只有他知道,当年父亲身处险境,是母亲救了他,然后他借故习医接近母亲,哄骗着母亲到了于阗,直到怀上他,母亲才知道父亲已婚。
在他眼中,母亲从来不是妖女,都是父亲所造之恶,却要母亲为其承担。
净光回望着亮晶晶的双眸,嗯了声,右手拇指缓缓滑上食指中间。这是他念经的动作,可是他的手上现在光光如也,净光也感受到了,默默将衣袖拉下遮住。
若生想着要再为他寻串佛珠。
“不过法师母亲既是汉人,法师还不会汉话?”若生想起他学习汉话结巴的样子,笑意盈盈。
“他虽自母亲学习医术、汉话,却从不教小僧,母亲希望小僧为净光,他想小僧是尉迟净光。”
净光、尉迟净光,仅仅两个字的差异,却是皈依和入俗的选择,皈依意味着入了佛门,不可食荤,不可嫁娶,若生想了想,问道:“既如此,法师可还会选择,你想做净光,还是尉迟净光?”
隐晦的句子,却暗含着她的情思,净光如何不能懂,他垂眸相对,撞入一双水盈盈的眸子。
迟疑,不忍,在他心中纠结。
第36章 两相胁迫
“法师不必回答了。”若生阻拦,侧眸含笑道。
净光欲言又止,嘴角翕动,口念佛号:
“佛有言: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散。情爱如幻,执着便是苦。”
他眼睫低垂,神情凝重。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当真被他说出时,依旧有些难受,若生扭过头,不再言语。
时间一时寂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淡淡的檀香。屋外几个小孩摘着花朵奔跑戏耍。
“施主。”净光轻声喊道,声音透着几分担忧。
若生作势不再理他。
居然说她执着便是苦,要知道在她的时代,女追男可是隔层纱,放在她的身上,这竟是一块抵得上山厚重的“纱”。
她沿着木窗,看到屋外的小孩围在一处,争相恐后地交出手中的花朵给妇人,妇人用手扶住孩子们,似乎在说慢点。
宁静、祥和,若生少见这种情景,渐渐也听不见身后的呼喊,她沉浸着,猝不及防俊脸错过她的脸庞,一双清润的眸子紧锁着她。
若生吓了一大跳,直接从床榻上站起来,额头相撞,她捂住头,净光立马拉住若生,率先开口道:“疼吗?”
“当然疼!你的脑袋里全是佛,跟秤砣一样,撞的我疼死了。”若生忍不住怼道,也顾不住没用“法师”称呼。
闻言,净光拉开她的手,对着她发红的额头轻轻吹气。
疼是真的疼,可是暖流拂过脸颊,吹红了一片。若生红着脸推开他,仰望他。
顺着这个角度看去,他的喉结凸出明显,轻轻一滚。
“既做僧人,法师应该远离我等俗世之人。”若生忍住诱惑,狠心道:“离我这么近,难道不怕我如上次一样扑上去吗?”
她亮起獠牙,轻呲了一声。
看见她的动作,净光眼中布满笑意,只道:“小僧是男子。”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有的是力气推开她。
若生更郁闷了:“你能防君子,但防不了小人,我就是小人!”
净光笑着摇摇头,眉目清朗,显然不信她的话。
若生暗自磨着牙,趁着他低头轻笑的时机,踮起脚尖,再次嘴角相撞了上去。
笑声湮灭在唇齿之间,若生只亲了一息,趁着他还没推开她的间隙,率先将他推开。
“法师现在信了吧。”她擦着嘴唇道。
净光紧抿嘴角,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点点头。
“既如此,下次可不许惹我了。”若生叉着腰,就像赢了的大猩猩一样,高傲地哼了他一眼。
净光苦笑地摇头,在若生看不到的衣袖中,他刚欲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紧握成拳。
“天下英杰遍布,施主聪敏善良,何必执着小僧一人。”
“你不懂。”若生走到窗前,看着孩子带上花冠,越跑越远,直到消逝在眼前。她浅笑,回过头 :“既见君子,眼中无他色。”
她的目之所及,法师身穿袍服,交领、紧腰,匀称的身材如雕塑般精瘦却有力,他的脸庞俊雅,唇红齿白,许是脱下僧衣的缘由,多了几分内敛和深沉。
既见了他,她如何能接受他人。
净光回望着她,眼里是捉摸不透的感情。
“饭菜快凉了,法师先进食吧。”若生顿了顿,移开视线道。
“不急。”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骤起,若生愣了下,转过头。
忽然一双手按住她的下巴,她愕然地看向他。
“别看。”他轻声道,按住她的眼睛,有丝颤音。
哭喊声愈来愈尖锐,甚至还有些熟悉的声音,若生隐约猜到了什么,眼泪划过他的手掌,闭上眼。
越来越近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消散,而去声音渐近,意味着危险也在扩散中。
天,又黑了。
一双手带着滚烫的泪珠滑至腰后,紧紧将她抱起,他的环抱暗带安抚之意,不知是不是窗外的身音,她感觉喘不过气。
床榻上的小孩被凄厉的哭喊声吵醒,不停地扭打着身子哭闹。
净光抱起小孩送到她的手上。小孩哭闹不止,若生摸着瞎抚摸他,不知是触碰到了什么,他更是放声不止,若生正想睁开眼。
“不要睁开眼。”净光按住她的眼睛,急急道。
紧促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若生点了点头,伸出手拉紧他。
“我拉紧你。”眼前一片漆黑,但手中的温暖却如一道光,让她不再那么彷徨害怕。
“好。”他轻声道。
净光站在两人身前,紧紧牵住身后人的手向外跑去。
门开的瞬间,血光四溅,温热黏湿的血珠溅在她的脖子上,若生惊得发不出声音。
“别怕。”净光安慰道,一脚踹开了眼前拿刀砍下的凶徒。
刀光滑过,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寒光一闪,像是要向她直袭而来,愈发贴紧他的背。
净光一边抵抗着面前的凶徒,一边观察着周围环境。
这些凶徒行事虽然杂乱,却能看见其中的秩序,显而易见不是普通劫财的恶徒。
既是受过操练,便一定有主心骨,微微一观察,净光就看见了被保护在中间的人。
男人个子不高,身手也不强,眼中却满是凶恶。他刺下一人首级,高兴得举起头颅欢呼。
周围更是一堆推举他之人。
净光心中已有了打量,他截下身前凶徒手中的刀,正要跃起,突然想起若生,背后传来柔软的触感,他一时顾虑着。
“没事的法师,我睁开眼跟着你,我不害怕的。”
就在净光犹豫间,若生开口道。
法师怕她见了血光会害怕,故而不想让她看到。可现下情势危急,又怎能为后顾之忧担扰。
净光一边抵抗着凶徒,一边宽慰: “别怕,生死由命,若生不必介怀。”
为了抚慰她,法师还是头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喊她若生。
“我知道的。”她睁开眼。
眼前的一幕还是超出她的预想,到处都是尸骨遍野,方才还打闹的小孩们都倒在草坪上,散落的花环上被血染红了,红的似火,消逝着生命。
若生回想着这些日子与他们的相处,都是老实本分善良的普通人,他们自苦难中出生,在苦难中离去。
都是战争……
战争带走了他们的家,现在连他们的命都夺走了。
该死的战争!究竟何时能结束!
她在心中呐喊,却没人能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