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他穿胡服,灯笼般的裤脚,上开襟的短衣,斑斓多彩的花印,络腮胡几乎盖住了整张脸。
比起洞窟内的净光法师,原生原长的西域人,来自长相肖汉人的于阗国,张雀恩倒更像是个西域人了,他搓搓手,神情格外激动,唯恐将这位大名鼎鼎的高僧惹怒离开。
“尊敬的净光法师,听闻您游历诸国,佛法无边,我甚是敬仰。不知您此番来敦煌欲停留多久,可欲进府讲经,也为我等普通民众普渡一番。”
“施主言重。”净光盘坐在地上,未垫草席,就连洞窟也格外古朴简陋,除了一张草席及堆叠的经书,再无一物。
他口念佛号,手中佛珠轻捻,双眸低垂,即使身着朴素佛衣,身处贫瘠之地,依旧超凡脱俗。
“传道是小僧之责,即日便将前往,但小僧此次前来乃是为洞窟壁画之事,欲新建壁画,恐无过多精力,每七日前往城中讲经如何?”
哪有什么不好的,张雀恩忍不住想拍掌叫好,诸国都难请的法师竟愿留在敦煌,还能每七天讲经,不知有多少人艳羡他。
确定七天后于郡公府讲经后,张雀恩尽兴返程。
临出门看到洞窟外一匹狼徘徊,个头不大,独身一个倒也不足为惧,他命令护卫砍杀。
“施主不可,万物有情,怎能下此死手,明知有人,这小狼却在洞窟前徘徊不前,定是有事相求。”
净光出言阻止道。
他上前摸了摸狼的脑袋,顶尖一挫呆毛被按下又腾地竖起,小狼绕着他的手心转了一圈,朝着远方嗷呜呼喊,似乎在向他示意往那个方向去。
净光法师拍了拍小狼的身子,站起身来随着它走。
张雀恩心中一硒,听闻这净光法师少年出家,如今也不过二十的年纪,想来还是太过稚嫩。狼群聪慧,不知有多少招骗人。
虽这么想,但他终究不能让大法师真丢了性命,于是跟在身旁同去。
此处洞窟临近沙漠,除了僧人外,鲜有人烟。此时临近正午,黄沙正盛漫天飞舞,头顶悬的红日刺眼的不行,张雀恩命侍从拿来头巾裹面,又拿手帕擦了擦身上的粘腻,方觉好受了些。
其实他不必跟随前来,单派护士随身法师左右便可,他思量着。
可望见前面人单薄又坚毅的背影,又不由地一赞。
不愧是净光法师啊,心智坚毅,走了这么久的路,居然毫无疲惫之感,哪像他身边这堆护卫都已经左倒西歪了。
净光法师在前面停了下来,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这群废物,紧跟着跑到了净光法师跟前。“法师,饮些水吧。”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手中伸出个牛皮水囊。
小狼看见水囊,激动地绕着他转圈。
“去去去,不是给你这个畜生的。”他低下头欲催赶,猝不及防看见脚下一个人头,长发扑散,看不清脸庞。
“嗬!”他倒吸一口凉气,往后绊住脚摔倒,水囊倾斜而出,水哗啦啦地浇在人头脸上,打湿了她的长发,发丝凝团滑落下去,露出半张红润清秀的侧脸,眼睫颤动。
人还活着。净光俯身将女子托起,佛曰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他一面卷起衣袖为她擦拭脸上的水珠,一面摸弦诊脉。
面色潮红,气短无力,显见是中暍之症,他招呼众人拿来水囊。
“你有病啊!”若生被泼醒转过来,虽然她缺水也不是这样给水吧,脑子还未清醒,手下一掌已朝近在眼前的脸庞扇了过去。
而净光,正焦急为她解暑,于是便愣愣地受了这一巴掌....
第3章 石窟
张雀恩惊呆了,众护卫惊呆了,小狼嗷呜一叫---
张雀恩虽心中一惊,心下已有了打算:“这女子怕是救不活了,我们回去吧。”
西域重佛,僧人本就地位高,何况面前还是位高僧,听闻是出身于阗王族,若是让旁人知道他被女子羞辱,还是在敦煌,在他这个郡公的眼下,他的百姓怕是会反叛他。
僧人不杀生,不虐生,这样的话也只能他来开口。
只要这女子死在这,再堵住护从的口,这件事也就当作没发生了,张雀恩擦了擦头上的汗。
而似乎为了应召此言,女子扇了一巴掌后,力尽地又晕倒了。
净光将女子从沙中抱起,目中慈悲:“施主此言差矣,她不过中暍,修养几日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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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寺以石窟为依靠建立,外型各异,有中原的雕梁画栋,亦有西域的古朴恢弘。
若生醒来的时候躺在草席上,上面平铺着一张毛毯,倒也不至于扎身。她环顾四周都是石洞结构,简朴又熟悉,感觉像是哪里见过。
直到眼睛转到石洞正中的佛龛,神色悲悯的佛俯视着她,她惊得跳起来。
这不是她在穿越前在洞窟中看到的佛龛吗!
她上前仔细端详,当她站在佛龛面前时,视线又焦距在它的胸前,那里一株金莲绽放,颜色绚丽。
穿越前的那座佛龛明明只有灰败之色,她沉思着。
净光端着煎好的汤药并几本书籍进了洞窟,千佛寺庞大宏伟,他还是为了求药第一次进去,没想到竟有那么多典著收藏,他心中一动还未开口,主持便看他的想法,笑着借了他几本汉籍。
可这汉籍....他不甚看的懂。
低头瞥见封页上方正的方块,净光有些头疼地心想,他可能需要好好苦学一番汉字了。
“求求你了,佛祖,放我回去吧。我上有四十岁父母,下有两岁小猫,受不了穿越的苦啊。”
洞窟中传来女子哭诉的声音。
他抬头望去,微诧。只见那女子醒来,正跪在佛龛前。
若生听到身后的声音,咦地一声转过了头。
僧人面容清雅,眉目如画,身姿修长,内里白裳,铜扣将黄褐色袈裟沿着左肩穿过,坠下一条长长的袖子,长袖中隐隐露出书角,上面写着一个字。
若生眯了眯眼,感觉像是个楷书的“大”字。
既然是楷书,应该也不会穿越很远,说话的声调应当差不多吧。余光瞥见他脸上的红痕,虽不大明显,但想来吃了她一巴掌,心里也应该不会好受。
那晚她逃脱狼蛇相斗后便晕倒了,醒来是第二天早上,那时候气温回升,人保不齐就会脱水中暑,还好她想起了可以将自己埋进沙子里解暑的方法,没想到刚埋下一会,又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被泼醒的,和尚拖着她的脑袋,拿着水囊神色慌乱,再一看自己湿透了,可不就是他干的吗。
见过中暑喂水的,还没见过中暑泼水的,而且水流经鼻息,差点把她呛死。
她当时心中一气,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遂一巴掌打了过去。
可是现下想想,她当时太冲动了,脸上愧疚,低下头走上前去。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她错怪人家了,人家是救她,不过用错了方法。
“对不起,法师。”她双掌合十,深深地弯了下去。
闻言,净光这下更惊诧了,俯身将她扶起,口念佛号。
“施主快请起。”
这下,轮到若生惊讶了,她微张了张嘴,“法师,你怎么说话我听不懂啊。”想到僧人崇尚梵语,他难道说的是这个?
“梵语?”她迟疑问道。
这句话净光倒是听懂了,梵语自天竺而来,佛教中颇为盛行,她长相是汉人,竟然听得懂梵语吗?
“da^pati”-施主?
托纳?body?若生一字一句地顿出声。英语?她疑惑地侧了侧头,眼睛睁得大大的:“Can you speak chinese?”
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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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的天光逐渐熄灭,一缕光丝在洞口停留,久久不散。
若生蹲坐在石窟上,仰头豪迈地喝下了苦涩的药汁,将碗砸放在了石桌上,双手抱脸地无奈望天,总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穿到了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
很可能还不在中国。
因为当她指着书上那个“大”字,想看他怎么念的时候,他竟然摇了摇头,汉字都不认得。
“唉...”若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嗷呜!”一撮呆毛扫在她的臂弯,若生一愣,低头看去,小狼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似乎在安慰着她。
她摸了摸它的脑袋,光亮顺滑的毛发一下子塌软了下去,小狼舒服地轻哼。
一人一狼也算是从仇敌变成了朋友,若生想起家中那只聪慧至极的猫,脸上笑容轻浅:“就叫你春二虫吧,意为蠢。”
她说时声音慢顿,惹来一阵忍不住的轻笑,声音清亮,如鸣佩环。
总算不是一副庄严肃穆的样子了。若生心中一松,起身向和尚手语并用,慢慢说道:“你的声音,很好听。”
在方才的试探中,发现他也不是完全不懂汉语,只不过要说的非常慢,而且用词简单。
和尚闻言,微微一愣,转过身去继续点烛火。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眼下,垂下的眸子平静和善,如一尊悲天悯人的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