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盛大,管弦之音即便在天牢之中也仿佛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只是天牢中人大多早已麻木,无人有心去听。不多时,这乐声却被兵武之声掩盖,倒有人探看。
地牢深处,远离兵武之声处,却有一道黑影无声地停在了太医易慈生的牢门外。易慈生似有所感,微微抬起头,只见那黑影通身黑衣,只瞧得出身形颀长,分外健美,竟没有一丝皮肤裸露在外,无从辨认。她看着牢门内站立着却已经不成人形的易慈生,一时沉默,片刻才道:“易慈生,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声音有些沙哑,易慈生听不出来什么,便只是笑笑,道:“我双目已盲,还请阁下明示。”
“十八年前,白马啸西风。”
闻得此,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易慈生竟微微立直了身体,睁大了滴血的双目,血淋淋的十指微颤着向前探去,道:“是您……”
那黑影却没有再说话。
易慈生懂了,旋即微微笑了,道:“您是来杀我的。”
兰陵王府中,任荷茗劳累了一日,泡在水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松散了,朱杏特意选了清香的茉莉散在水波中,芬芳清郁舒缓,任荷茗不由得沉入水中,闭上了眼睛,干脆吩咐他们都下去,自己静一会儿。他正泡得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有人轻敲屏风,张眼看去,本以为是朱杏或小昙,却听得一道女声低低道:“王君。”
任荷茗惊了一跳,那人立即道:“是我。小茗——别怕。”
镇姊?!
任荷茗慌了一跳,只能说好在水中都是花瓣遮挡了他的身体,看向声音来处,只见洛水图的螺钿屏风外,女子护着一盏灯,最大限度礼貌地背对着屏风而立,轻声道:“你别怕。宫里出了事,因是急事,所以我才不得已现下来同你说。”
任荷茗微微一顿,问道:“何事?”
薛镇道:“今日祭祀仪程繁琐,羽林卫调动初毕,尚不习惯,有人趁机潜入了天牢,试图劫狱,被血衣卫阻拦,无奈之下,将易太医杀害灭口。”
任荷茗心中咯噔一声——易太医?那般医者仁心的易太医?任荷茗与王留交好,王留总说,他与恩贵傧一般同是边疆孤儿,恩贵傧是皇贵君在乱军之中所救,而王留是当年行医济世的易太医从尸骨中救出来的孩子,收留他为义子,待他一如亲母,这样的人,竟然就这般,连清白也不得的就死了?
更要紧的是,是谁救她?难道是皇贵君?若是皇贵君可就有大麻烦了!
思忖间,薛镇却道:“说不得,却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任荷茗不意听她这般说,一时失态,只听得自己的声音分外冰冷,如同锐刃刺透镜屏,“兴陵郡王缘何说,一条无辜人命去了不是坏事?”
薛镇微微一顿,却只是轻柔道:“一则,母皇吩咐动用重刑,杖刑鞭刑自不必列举,更是以针遍扎易太医双手与双眼,易太医的医术算是已毁去大半,人也是个残废了,她早有死志,只是母皇令人给她用了最好的伤药,又以立人木枷固住她身体,令她站立在牢中丝毫动弹不得,这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即便薛镇已有意轻描淡写,这般残酷的刑罚还是听得任荷茗浑身冰冷,颤抖道:“怎么会这样?母皇怎么能……”
若是他知道咸安帝打算这样对待易太医,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去救的。以针遍扎双手双眼…任荷茗身子剧烈一颤,忽然明白,咸安帝早在易太医当着她的面为皇贵君的腿施针时便起了杀心,就算不借匕首这一题发挥,易太医也早已没有活路了。
是他终究不懂,皇位上那个棠梨一般清丽温润的女子,究竟有一副如何淬满了毒的心肠。
却听得薛镇平淡地说下去:“小茗,你好生听我说——闯入天牢试图劫狱的,是燕支隐埋在京中的鹰卫,从血衣卫对劫狱时的描述来看,易太医是她们的人,之所以如今来救,是因为京中一位与她们合作的贵人反水陷害易太医,想要撇清与燕支的关系,而易太医是燕支细作的头目之一,她手中握有一份重要的情报是燕支无论如何不能没有的,所以燕支才不得已来救她。那份密报母皇已经得着了,只是不知是什么内容。”
任荷茗的心猛地一沉,道:“难道是…”
薛镇道:“小五如今已在边疆,即便是母皇疑心她或者皇贵君与燕支合作泄露军机,母皇也不会即刻发作,否则以小五如今对长安军的掌控,跺一跺脚,母皇也难办。那情报究竟是关于什么,镇姊虽然暂时无法探知,但此事母皇疑心长姊,也疑心四妹,想来总会要与我谈的,若有什么,我便再来与你知会。”
任荷茗微微一顿,这会儿震惊过去,心思清明许多,道:“易太医不像是燕支细作。”
薛镇道:“细作此类人,真正面目与素日面目全不相同,卧底之时,全然是另一个人,寻常人极难分辨。何况,听血衣卫回报,听易太医被营救之时的亲口言语,确与那些燕支细作是一伙人。母皇对此,已是深信不疑,相信是有人与燕支合作,存心离间小五、皇贵君与母皇。”
“王留呢?王留怎么样了?”
“知道你同他关系好,一早便令人留意了。”薛镇听得出任荷茗语气急,即刻便轻声安抚,“只是得知消息的时候终究晚了一步,血衣卫已然将人拿下了。事关重大,人如今在血衣侯的内狱,那是血衣侯自己的地方,情况如何,便是我也实在无法探知,但换个角度来看,血衣卫内狱是一等一安全的地方,外头人闯不进去,燕支就是想要灭口也不能,且事关燕支,血衣卫也必得细细审问,一时反而性命无碍。”薛镇耐心答了任荷茗的话,却还是道,“只怕更危险的,是皇贵君。”
她说得不错。
若真是如此,许多事便得以解释:为何皇贵君的腿忽好忽坏,为何一查下去,便查出易太医对皇贵君情根深种,易太医自己与皇贵君却都大呼冤枉。
若真是如此,皇贵君如今的困境或许可解,然而皇贵君与易太医多年来确有情分,任荷茗都不觉得易太医是燕支细作,以皇贵君的性子,恐怕更加不会容许易太医身后蒙冤。如今铁证如山,只怕要想法子说服皇贵君才是。
任荷茗咬咬牙,道:“皇贵君如今身在冷宫,易太医身死之事涉及燕支细作,想来也不能广而告之,不知镇姊有否把握瞒住皇贵君?”
薛镇略略沉吟,道:“镇姊尽力一试。然而此事必定瞒不过苏相,因此也瞒不过忬贵君,他得母皇盛宠多年,苏氏在宫中亦树大根深,若是真有心让皇贵君知道,凭我与恩贵傧在宫中的根底,虽然能与忬贵君平分秋色,但若忬贵君仅仅是想传递消息,恐怕是拦不住的。”
忬贵君在后宫中的盘根错节,的确是麻烦。
任荷茗点点头,道:“不过这消息就算忬贵君要刻意漏给皇贵君知道,也绝不能是在只有苏相知道的时候,否则母皇知道这其中是他的手笔,就算他将皇贵君拉下马去,他也无法如愿坐上皇后的位置,反而要便宜了惠贵君。”
任荷茗倒不忌惮和兴陵郡王说这个,她是定贤皇后闵氏的养女,又为定贤皇后守灵,早已算半个嫡女,只待来日正式记在定贤皇后膝下。薛钰并无意弃父另认,且就算她由皇贵君认为亲女,皇贵君再任继后,那也只是继后所养之女,并比不上薛镇尊贵。且无论如何,薛镇最不想的是惠贵君与忬贵君中的任何一人登上后位,除了这两位,皇贵君之外,再无人有能力坐住后位,后位亦不能空,最要紧的是,皇贵君在一日,薛钰就必定是长安军的首将,不会争夺皇位,故而,皇贵君是后位最合适的人选。在这件事上,薛镇与兰陵王府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薛镇微微一顿,道:“此事与燕支有关,朝中也早有猜测,今岁燕支还会再度攻打天门关,三日之内,母皇必定会告诉我,若是我能想法子打消母皇的疑心,想必这消息即刻便会传往边疆,到时候接触这消息的人便繁杂了,忬贵君若是有意要刺激皇贵君,便是当时了。”
任荷茗正思索,忽听得薛镇道:“今日事急,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任荷茗这时才想起来,忙问道:“镇姊是如何进来的?”
皇贵君受困,薛钰走时不放心任荷茗的安危,特意留下了一支萧氏暗卫,包括首领萧守。薛镇显然不是也不能走正门进来,那么她究竟是如何绕过萧氏暗卫的?
薛镇道:“这便是…多有冒犯之处了。”
…?
薛镇轻咳一声,解释道:“事关机要,我不能光明正大地来,但萧氏卫到底还是厉害,小五在京中时倒也罢了,如今她不在,更是将兰陵王府围得铁桶一般,就是飞过去只麻雀只怕也要捉下来看看母公,若要潜入王府争取时间与你谈话,只好让慎字卫装作鹰卫,在这府里放了点火。”
任荷茗惊了一跳,薛镇即刻道:“不必在意,火只在书房侧室,凡是重要东西,小五一向都有防火的措施,不会怎样。但若不如此,一则骗不过萧氏卫,二则此事事关燕支,小五正作战阵前,母皇若是怀疑小五,怕是会有危险,若是兰陵王府也一同遇袭,母皇亲自派人调查过,消了疑心,还能安稳些。不过很快,萧氏卫就该意识到这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回来找小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