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滟才人说话倒还有趣,只是他似乎方方面面脑子都不大灵光,不单是他住所的主位祥贵傧挤兑他时他暴脾气上来叉着腰给祥贵傧劈头盖脸一顿骂把祥贵傧骂哭了,甚至当着惠贵君就说他四五十的岁数了没必要非得打扮得少年郎似的,给惠贵君气得发抖,顾不得他正是咸安帝的新宠就罚他跪了一个时辰。不过他是穷苦出身,对这惩罚十分不在乎,也就是膝盖红了一点,走动一点不影响,晚上咸安帝召寝时,他也没有一点告状的意思,只是咸安帝问了,他就事无巨细地告诉咸安帝他觉得哪个哪个君傧似乎不喜欢他,哪个哪个君傧是缺乏“滋润”,咸安帝纵然面儿上也斥责他,却给他换了住所,照旧宠他,连聪明的陶才人都比不上。
这倒也不算太令人惊讶,毕竟在这样的时候,一个没有心机又美貌的男子,对咸安帝来说是最为安全的。
许是与此同理,阳陵郡王府新送进宫的一位伶俐的少年陈良人也并不得宠。
无论这些新宠折腾得再热闹,周太后寿辰时羽林卫闹出来的大事,仍然是悬在众人头顶的阴云,不必得知内情也知咸安帝会密令血衣卫彻查。任荷茗自然知道广陵郡王至会宁宫是为救他这个借口多少有些牵强,但好在兰陵王府的萧氏暗卫首领萧守经验极是丰富——任荷茗倒想多对她做些评价,初见时瞧着她相貌周正,还想夸一句来的,还是紫苏提醒他,萧守精通缩骨,又常年易容,连萧氏暗卫也只能通过暗号和令牌认人,她的相貌并不是真的——安慰了任荷茗一句:东西总是抢着吃的时候最香,以咸安帝的性子,广陵郡王若真是已经完全放下了皇贵君,那咸安帝心里反而要不痛快,皇贵君想要复宠反而困难,相反,若是广陵郡王时不时透出些旧情难了,然而一则抵不住美□□惑,沉沦在敬罗衣那等下贱倡伎的勾引之中,二则畏惧权势,因着自知比不得咸安帝而处处退让,才是咸安帝想要的,越是广陵郡王觊觎皇贵君,咸安帝越是拿着皇贵君稀罕。
“主帅出嫁至今,也有十八年了罢。”萧守跪坐在案下,直起身来,因着任荷茗近日精神紧张,她便顺手为任荷茗点上一盏安神香,“陛下大权独揽,至今也是十八年了。广陵郡王身为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自然不会一点本事没有的。更不必说,她前往会宁宫时,便知道此事有可能是圈套,若是被抓住,她想来也有法子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再引陛下怀疑有人陷害主帅。陛下就是要广陵郡王看着自己九五至尊,与主帅恩爱比翼,她如今身有残疾,又贬无可贬,陛下不会再拿她怎么样。”
任荷茗想起当时广陵郡王的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心中微微一动——她当时,怀的是如此舍身相救的决意么?
旋即又不由得一叹——任荷茗总是自作聪明。自从和皇家扯上关系,他想救人时做的事,十件总有七八是画蛇添足。
说到这里,问道:“萧首领对广陵郡王好像印象不坏。”
这倒是很少见。寻常人提起广陵郡王,总是或怨怪她卑劣无能,或调侃她风流不忌,萧守对她的判断却似乎觉得她颇为通透。
萧守闻言,轻轻笑了笑:“属下为暗卫多年,黑暗世界中未必事事都有实证,比起以肉眼识人,更习惯以心眼识人,不敢说准确无误,总也有几分把握的。”
直觉之事虚无缥缈,偏偏任荷茗于广陵郡王也是这样的感觉,便不再追问,转而问道:“羽林卫的事,可有消息了?”
萧守道:“王君放心,此事万万不会牵连到任大人。不过瞧眼下的样子,兵部怕是要栽大跟头了。陛下并不真正在乎是谁调离了会宁宫那一夜的守备,而是绝不允许有人将手伸入羽林卫,此次清查,无论是查出郁陵王的人还是苏氏的人,陛下都会一并处置的。”
任荷茗道:“这羽林卫中,没有自家的人?”
萧守微微一顿,道:“是有一个原幽云军出身的将领,叫做徐兆庆的,只是她就任羽林卫千骑之时,主帅虽然送了重礼,却也送了一方手掌大的红布过去——幽云军是黑甲军,寻常将领的披袍也是黑色,唯有幽云军元帅才是赤袍,主帅的意思是,割袍断义,羽林卫中人只效忠于陛下。此人后来偶尔在后宫中遇见主帅,都是以后宫位分称呼,秉公行事,恩贵傧生产之时,主帅身在冷宫,正遇徐千骑轮值,想要送礼给恩贵傧,徐千骑坚决不允,后来还曾被陛下下令打了十鞭。”
萧守轻轻合上鎏金狻猊香炉盖子,道:“王君不必忧心,我萧氏卫在宫中多少有些手段,羽林卫中事,萧氏卫多少也有数——羽林卫共分十六卫,一卫长为百骑,四卫长为千骑,十六卫总长为万骑,万骑侧,亦有两位副万骑,三人轮值,如今的万骑,是血衣侯领受的职位,苏家与其中一位赵千骑交从甚密,另有一位吕千骑,则与郁陵王走得近。眼下赵千骑那头,还没有动静,倒是吕千骑,已经急得悄悄去找过惠贵君一回了。”
任荷茗微微点头,忽然心中一动,问她道:“萧氏暗卫的本事,比之血衣卫如何?”
萧守微微一笑,神情傲气中不免带了几分对小辈的宠溺:“论对朝臣阴私的了解与酷刑拷打,萧氏卫或许不如血衣卫,但若论军情与异部动向,调度的便捷默契与赤胆忠心,血衣卫未必胜得过萧氏卫。”
任荷茗探手在香炉上,似要卷起那温热的烟缕:“那萧氏暗卫能查到的东西,血衣卫能否知道?”
萧守微微一顿,道:“羽林卫中将领也都是有经验有军功的,血衣卫对她们的了解未必比得上萧氏卫,但…”
“郁陵王与苏家将手伸向羽林卫之事,血衣卫未必不知道,血衣侯大可以早早禀报早早拦下,但是,母皇却显然是一副全不知情的样子。”任荷茗沉思道,“若不是血衣卫能力太逊,便是血衣侯有意为之,或者有心包庇,或者故意让苏家和郁陵王触碰母皇的底线。她同样可以在出事后即刻就把两方都告上去,但她选择等,等到吕千骑有了动静,如此,母皇便知道,针对皇贵君这场局,是惠贵君做下。血衣侯与惠贵君素有龃龉,说不得,是打着彻底将郁陵王踩下去的主意。”
萧守看向任荷茗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却是道:“血衣侯此人心机深沉,若真是这般,反倒落了下乘,恐怕她另有打算。”
任荷茗晃晃脑袋,他披着条白狐毯子,像是只想把耳朵里的水甩出去的小狐狸,无奈道:“我见过她,同她打过交道,多少是明白的。那个人的心思难以揣摩也就罢了,行事亦不似旁人多少受自我原则限制,飘飘忽忽,无人知道她依什么标准做事,以我这点道行,实在是琢磨不透。”
萧守听到此处,目光微微温和,道:“当初王君说动血衣侯,为幽云军求粮,已是十分难得。当初小主帅同属下说时,属下以为太过冒险,还曾有过担忧,实在惭愧。”
任荷茗笑道:“我若是萧首领,只怕在我见血衣侯之前就先将我杀了。”
萧守垂着目光,并不看任荷茗,少年越发笑得灿烂,双眸清澈,好像说到的并非是自己的性命一般,抬手一剪,噼啪剪出一个灯花:“除非萧首领已经亲自去谈过了?拦不住阿钰,也说不动血衣侯,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萧守神色不动,跪礼道:“王君明鉴,小主帅与王君一心同体,属下侍王君一如侍小主帅。”
任荷茗摇摇头,道:“萧首领请起。荷茗并无他意,只是想请萧首领将面见血衣侯时的情形细细道来。此人位高权重,行事过于诡谲,关于她的事,但凡能多知道一点,都说不准会有好处。”
萧首领抬首看了任荷茗一眼,眼中神色莫名,道:“是。”
第77章
次日,咸安帝便下了处置,以吕千骑玩忽职守之罪,定了斩立决,又以此为由,行了一顿人事调动,那位赵千骑则不降反升,成了副万骑。
这事当然不止于羽林卫,兵部也被咸安帝狠狠发落了,虽然没动尚书陈柏原,但贾贵人之母、尚辅贾刈却被停职在家,倒没有说要撤她尚辅之位另定人选——自然,这也是因为咸安帝如今没有合适的继任人选,不愿意一个劲儿听无数朝臣没完没了地建议新任尚辅,但其中也不乏不愿意太过打压郁陵王的意思。为此,咸安帝还召幸了贾贵人算是安抚,还是贾贵人哭闹为母亲求情,失了分寸,才被她训斥软禁了。
然而这连环局中局,竟是到了这一步还未完。
这位赵副万骑上任的第一天,恰巧是宫中举办祭祀典礼的日子,这一日本该是由周太后行主礼,皇后或皇贵君行副礼,为此,礼部倒是有人提过要不要将皇贵君放出来,倒是礼部尚书汪光徵一力阻拦,咸安帝的态度虽然因先前之事有所松动,却没有同意。
说来这汪光徵也够尽心尽力的——祭祀之礼,礼敬天地,自然只能由正室行,绝没有因为皇贵君受困就改由低位侧室傧君行副礼的道理,皇贵君如今虽然失宠,咸安帝却没有另立皇后的心思,礼部不敢拂逆咸安帝心意,便是上奏请由皇女正君行副礼。如今皇女正室中,以郁陵王君陈氏和兰陵王君任荷茗为尊,汪光徵便极力推荐郁陵王君。说来汪光徵也是不易,自己的独子是郁陵王侧君,这般抬举郁陵王君必定会让汪侧君不好过,但为了大局,又不得不如此。然而郁陵王近来失了圣心,任荷茗虽然几度以薛钰序齿在后的理由推脱,咸安帝还是以郁陵王君照顾皇孙们辛苦不便脱身为由,指定由任荷茗代行副礼。自然,这算不上很站得住脚的道理,主因当是现下皇贵君受困,唯有任荷茗来代行才能安抚这一脉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