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定君轻叹一口气,道:“昨日冰麒麟已经上了奏折,因自己门生使圣上失望,言明今后都不再承担科举考官,同时辞去了国子监大学士的荣职,苏家还有几位老臣也一同上书乞骸骨,陛下虽然还在再三挽留,但我看,罗老尚书的病今日就好了,想来赈北贪污一案,不日便会有结果了。”
好聪明的退避三舍。
赈北贪污案确实不是小事,依任荷茗来看,涉事的官员偿命都不为过,然而撇去对错不论,倘若苏言豫就此舍弃犯事的门生,要求咸安帝严惩,往后再为苏家办事的人岂能忠心不二,反而她如今这般以退为进,先由苏家本家退让一步,咸安帝自然会给她几分薄面。说到底,咸安帝只是不喜欢苏氏做大罢了,倒也没有要把苏家怎么样的意思。只要保住那几位犯事官员的命,一则她们懂得闭嘴,二则其他人也更加放心为苏家做事,往后苏家想要再度壮大岂是什么难事。冰麒麟不愧是冰麒麟,摸准咸安帝的心思,寥寥几举便断尾求生。别的不说,单她能够调停苏家几位老臣自愿告老还乡,起码她对苏家内部的掌控极强,是一般世家大族的家主很难做到的。
任荷茗只觉得眼前曾在北境看过的惨象如同冰锥一般扎入脑海,乱七八糟的情绪一冲,不自觉问道:“那些人,就这般轻轻放过了么?”
萧定君微微仰起脸,道:“有冰麒麟,苏家不会轻易倒的。”
任荷茗止不住沉默,萧定君许是看他情绪太差,便拉着他在凉亭坐下,命人摆上茶水糕点,主动逗任荷茗道:“你可知道,我年少时众人都说,年轻女郎中最聪明的除却虽有麒麟之才却总冷着一张脸的‘冰麒麟’苏言豫,便是我阿姐,萧含章。因为阿姐自幼体弱多病,但算无遗策,固守一方从未有失,手下燕贼亡魂无数,人送外号‘病太岁’。那时有好事之人,想要比一比两位君女谁更聪明,于是许多人聚在一起,商定比试的题目,总觉得这也不公平,那也不合适,最后…最后广陵郡王说,不如谁先让对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做一件事便算作谁赢,大家一致应允,去问阿姐时,阿姐说,你们先去问冰麒麟,冰麒麟答应,我便答应。于是她们又去问冰麒麟,冰麒麟果然应下,再去找阿姐,阿姐却抚掌大笑道:‘是我赢了。我不是让那冰麒麟答应这比试了吗?’”
任荷茗闻言也不由得跟着大笑起来,这故事想来萧定君不是第一次讲,然而讲起来也是忍不住地笑,一面笑,还一面强撑着讲完:“有人不服,说阿姐赢得不美,阿姐便对无忧说:‘你说。’无忧便无奈地说:‘阿璋一年前便同我说过,若是哪一日你们闹着要她和冰麒麟比试,便让我说,先让对方为自己心甘情愿做一件事的人赢。’这般她们才算认:当世女郎之中,聪明才智以阿姐为第一。”
萧定君说完,任荷茗却有点笑不出来。
其他事情就算任荷茗不了解,他也知道,当年燕支用一种罕见的黑水火烧破关,幽云涂炭百里,这位才智绝世的萧家少帅不幸葬身火海,尸骨不存。萧定君也正是因此,冒名顶替,成为了幽云军的元帅。
但…更要紧的是,萧定君失言之下,唤的那一声无忧。
不需要深论细推,便猜得出,那是广陵郡王的字。
任荷茗指尖微颤,只得紧紧捏住袖口,转而问道:“父君。父君您,想要做皇后吗?”
萧定君微微一愣,明澈的长眼看向任荷茗,片刻道:“倒也没有什么想要不想要的。若是那个位置对于幽云军的姐妹们,对于钰儿来说,太过危险,那自然就敬而远之;若是得到那个位置能为她们守住一份安定,那我也可以尽力一试。”
任荷茗看着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道:“若是抛却一切,父君身为男子,是否想做陛下的中宫?”
萧定君挥挥手:“我怎么想有什么重要的?陛下自有陛下的想法。苏家此回不倒,只怕过些日子恩宠更盛,陛下又素来宠爱忬贵君,皇后之位的归属,想来无疑了。不过即便是阳陵郡王是继后所出,也不见得储位归属就能定下。陛下年富力强,后头还多的是皇女。”
任荷茗刚要说什么,却听见背后有人含笑道:“说什么皇女不皇女的呢?”
是咸安帝。
任荷茗连忙起身行礼,萧定君向来是不善说话的,便是任荷茗含笑道:“父君说,陛下年富力强,后头还多的是皇女。”
从咸安帝的神情,任荷茗瞧得出她是听见了这句话的,前头则没能听见,见任荷茗诚实地逐字复述,望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满意,看向萧定君时,桃花眼含笑,逗弄道:“朕的皇女不少,不过确实比不得先祖们——爱君既然这样说,不如爱君给朕添一个?”
这话当着任荷茗的面说,任荷茗自然是觉得羞又觉得有些生气,只是低着头不显露行迹罢了,萧定君也是一愣,怔怔道:“臣侍…臣侍年岁不轻了…”
咸安帝的笑容微微淡了,旋即探手猛地握住萧定君的手,沉沉道:“朕知道你早年征战有些伤了身子,那时候的避嗣汤,朕并不是真心想你用,你身体底子好,调理了这些年,朕…”
萧定君将自己的茶杯推到咸安帝面前,低声道:“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任荷茗连忙告退,咸安帝看向他的目光很有几分觉得他识相的满意,牵着萧定君的手始终不曾放开,任荷茗转身离开之时,听见她轻声道:“朕想让你给朕添个皇女,当然——皇子也好。只是都说,皇女像父亲,若我们有一个女儿,一定像你一样,英俊又神武。”
也能依稀听见萧定君的回答:“臣侍福薄,不知…”
咸安帝打断他,沉沉的声音有种令任荷茗骨寒的笃定:“无论用多么珍贵的药材,朕都不会吝惜。一定,无换,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
任荷茗微微一震,攥紧袖口快步离去了。
他几乎走到宫门口才想起离宫之前须得向陆恩傧道一声别,去时,见陆恩傧正让人打开年节时,广陵郡王府给他送来的礼物——因为薛钰新承长安军元帅一职,给陆恩傧送来的礼物中除了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便是许多各种有可能用得上的药,从疗愈外伤的金创药、活血化淤的跌打药到各种滋补温养的药材,甚至对大寒之病有奇效的雪莲、雪参之类也有不少。
陆恩傧纤长的指从中挑出一朵雪莲,道:“哥哥近来脾胃不好,钰儿不在也用不上,拿去熬了给哥哥罢。”
——他是知道的。
陆恩傧吩咐罢,抬起眼,透过窗户看到任荷茗,刚要笑,却看出他脸色苍白,摆摆手让人把东西抬下去,对任荷茗说:“茗儿,来。外头冷。冻着了罢?”
陆恩傧清退众人,用件宝蓝雪兔毛披风将任荷茗裹住,给他一个热气腾腾的手炉抱着,将他抱在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了?”
他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早有准备,知道任荷茗在宫中行走,总有一日会见到什么他不能接受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事情。任荷茗的记忆中没有过父亲,这是他唯一一次靠在一个年纪与他父亲差不多的男人怀中,陆恩傧的温暖和坚实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依赖。
任荷茗轻声道:“父傧,定父君和广陵郡王…”
陆恩傧的手猛地一紧,任荷茗抬起头看向他,看到他眼中极快地一瞬间闪过杀意,任荷茗并不害怕,也不怪陆恩傧,只是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父傧,我知道轻重,我不会说一个字的。”
陆恩傧缓缓松了手,将任荷茗抱在怀里,轻声道:“对不住。茗儿。父傧对不住你。只是大将军他,拥有过的太少,失去过的太多…”
任荷茗只是埋头埋得更深:“父傧,陛下想让父君做皇后。父君真的能做皇后吗?父君如果做了皇后,会安全吗?会快乐吗?父傧,我也知道父君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可是皇后之位…”
那金龙之座,其下的森森白骨、其上的漫漫鲜血,并不比凤座要少,那至高又至险的位置,到底是会为萧定君波折的一生带来他应得的欢欣,还是会残忍地夺去更多?
他不知道。
陆恩傧轻轻地抚摸着任荷茗的头发,脸颊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轻柔地说道:“父傧不知道。不过,无论发生什么,都没什么好怕的——怕也没用,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62章
任荷茗想给薛钰写信,但终究,太多事不能落在纸笔上,最终只是写了几笔近日来的趣闻,又将玉兔面具和青泰庵请来的平安符附在信中,寄给了她。
百花争艳的时节,燕支的使臣们灰溜溜地回去了,虚律单于最终还是无法向大晋交付千匹良驹的沉重代价,在伊图愤怒的嘶吼声中,罗鄱向她转达了燕支的决议,谁料伊图狠猛异常,四肢都被铁链束缚也竟暴起一口咬在罗鄱脸上,众人拉扯着也还是给伊图咬下一块肉来破了面相,罗鄱气得捂着脸哇哇大叫,伊图则是仰天大笑,骂她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罗鄱则恶狠狠地表示,伊图此生都不要想再回到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