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平摊掌道:“人人对佛法的理解不同,自然有人选择无论遇到的人是贵是贱,无论救人的代价是大是小,相遇即是缘法,做不到视而不见,因此遇一个救一个,也有贫僧这般认为若要最大程度地拯救众生,就要挑好救的救,能救的救,尽量不要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连着搭进去贫僧原本能救的人。”
任荷茗觉得他说的有趣,又问:“大师方才说的破解之道为何?”
“阿弥陀佛。”难平道,“这世间的规矩礼法,本就是人所造,施主不必太过在意。”
任荷茗微微挑眉:“大师是在劝我红杏出墙?”
难平道:“施主如今也不算在墙内——何况,贫僧所说的,并非就是那个意思。”
任荷茗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无辜地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只听得外头争执吵闹,紫苏冷冷道:“你们不能进去,我家…我家公子还未出来。”
“你家公子在里头可有半个时辰了罢?什么时候才要出来!”那奴才不快地道——任荷茗估摸着,他们估计早在谭氏来之前就来过,因里头有人,便去吃了个斋饭回来,不料里面还有人,这才不高兴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任荷茗正这般想着,却听那奴才道:“可知道我家公子,是昆山侯府的么?”
任荷茗闻言倒是觉得好笑:任荷菱昨日来的,他自己就在里头坐着,外头哪儿来的昆山侯府的公子?
当即走了出去,见紫苏拦在一个一脸不悦的奴才前头,后头是一位穿水绿衣衫的公子,肤色极白,生得柔柔弱弱的样子,面容也是清秀娇美,算得上是少见的美人,正好似被恶霸欺凌了似的,可怜巴巴地躲在那奴才身后。
任荷茗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好笑地问:“不知阁下是昆山侯府哪位公子?”
他如此一问,那奴才气焰果然短了一节,不过倒也聪明,又扬起下颌道:“我家公子的闺名,岂是寻常谁问都能说的?”
正说到这儿,见得魏怜儿踏进院内,正好瞧见任荷茗,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他:“阿蓁给你点的素面快做好了,我便急着来叫你,恰好,我也想找难平大师求个姻缘符。”
那公子见魏怜儿挽住任荷茗的手,脸色苍白起来,魏怜儿对他也是视若无睹的样子,任荷茗便也确定了那公子的身份——想必,他就是姜小茵。
任荷茗并未说什么,只是走过姜小茵身边之后,微微停顿,淡淡道:“求完符,便早些回去,往后没有什么火烧眉毛的要紧事,莫要在院子外头行走了。”
他是昆山侯府的嫡公子,兰陵郡王府的郡王君,这样说,便与禁足姜小茵无异,姜小茵闻言不由得一颤,但也只有低头服从。
蓬蓁说得不错,青泰庵的素斋的确好吃,是新鲜在栖霞山里采摘的蘑菇熬煮成汤,并豆腐、青菜做的细若银丝的面,使得任荷茗的心情涤荡一新。他知道依姜侧侍的性子必定是要到母亲跟前告状的,果然刚一到祖父堂中,便看到任泊峻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姜侧侍和姜小茵则在下头哭哭啼啼,任蕴琭冷着脸坐在一旁,任蕴珪则满脸心疼,不知所措地围在姜小茵身旁。
任荷茗走上前去,停在任泊峻面前,任泊峻抬眼看向任荷茗,也只好起身行礼退至一旁,任荷茗只管受礼在正座坐下,向姜小茵道:“不是早说了,无事不必出你的院子了么?”
姜小茵抹着眼泪往姜侧侍身后躲了躲,姜侧侍揽住他泣道:“冒犯了郡王君,是茵儿的不对,侍身这是特意带茵儿来向郡王君谢罪的,只是还请郡王君消了气,解了茵儿的禁足,郡王君已是兰陵郡王府的郡王君了,将人禁足在娘家是什么道理,这般传出去,怕对郡王君也不好听。”
他仍旧是那般擅长挑拨离间。
自任蕴琭高中探花、薛钰升任长安军元帅,任泊峻对任蕴琭和任荷茗就不再有从前的威严,说不得,任荷茗在母家行令就会触及任泊峻的逆鳞。然而任荷茗只笑笑,道:“他打着昆山侯府公子的旗号敢在皇寺恃强凌弱,如今提起昆山侯府的公子,谁不是觉得是本君?他在外头败坏本君的名声事小,难道不替昆山侯府得罪人么?在青泰庵这样贵人云集的地方也敢用昆山侯府的名头插队,本君前头在那难平大师处探讨佛法的,可是刑部令史和湘洙侯的正夫,亏得他遇到的是本君,若遇到的是前头两位,倒要问问,这罪姜公子担不担得起?”
刑部如今手里拿着赈北贪污的大案,连苏家都要敬上三分,湘洙侯承办赈北的差事也办得极好,如今在户部更是炙手可热,任荷茗提起这二人,任泊峻的脸色便凝重了,姜侧侍察颜观色,连忙去拉她:“侯主…”
任泊峻只是道:“既然谢过罪,就回去罢,静静心,眼下京中不大安定,你既然是他叔叔,就好好管教,别教他到处乱跑。”
说罢起身离去,姜侧侍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却也只有低头应是。
姜小茵是聪明人,见此便也不再辩驳,抹着泪顺从退下,任蕴珪这会儿也不顾得姜侧侍了,只陪着姜小茵出去:“表哥,表哥你不要哭了,茗弟性子向来最好,不是要为难你的。你不出去,我去外头带好玩的东西给你——融霞阁的胭脂,你喜欢海棠的还是芙蓉的?”
任荷茗瞧了任蕴珪几眼,便走到祖父身边,吟吟笑道:“祖父,茗儿给祖父求了平安符,祖父看看喜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长更~
难平也是我很喜欢的角色
第61章
任泊峻说得不错,京中这些日子确实不算太平,前朝有赈北贪污案难以审结,后宫有中宫之位悬而未决,内忧如此,还有燕支使臣进京和谈的外患。
诚如薛镇所说,燕支使臣想用牛羊财帛换回金刀王女伊图,但大晋岂能如此轻易就放走这般珍贵的人质,在燕支承诺的贡品之上开出了良驹千匹的价码,而这价格对于燕支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此举不光会使得燕支失去大量良马,还会使大晋拥有持续培养燕支有名的飞燕马的能力,而一个拥有与燕支相应的骑兵实力的大晋,对于燕支来说自然是噩梦一般。
这是燕支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更不必说,罗鄱见识到中原风光后,对中原的锦缎珠宝尤其是美人起了不可抑制的贪念,既然有了弱点,那就好想办法,数位美人的香风一吹,罗鄱就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伊图在与薛钰的一战中,损失了八千燕支精兵,这些精兵都有自己的家人亲戚,最不济也有损失惨重的部族,伊图现在虽说仍是燕支急于要回去的金刀王女,但回去之后燕支到底有多少人还愿意服她继任单于可就不好说了,到时候罗鄱就是把她们的仇人带回去的罪魁祸首。而罗鄱除了燕支之外更代表着伊伐部和金帐大君的利益,虽说应当是想要将伊伐部金帐大君所出的金刀王女要回去的,但金帐大君可不止一个女儿,伊利目近些年来本就在燕支内威望渐长,若是伊图回不去,伊伐部就能避免内部分裂甚至内战,更有利于保存实力,帮助王女争夺汗位,到时伊利目顺利继任单于,少不得要念罗鄱的功劳。
舍弃伊图,对于燕支,尤其是罗鄱来说,似乎成了更好的选择。
至于赈北贪污案,刑部迟迟不能审结,罗老尚书本就七十来岁的年纪了,是条成了精的老狐狸,以案情重大且复杂为由,要求一切案程从严从细,事无巨细地验查,没两天,又说自己积劳成疾,怕是进度要更加缓慢了,而咸安帝既然已经将阳陵郡王罚俸一年,刑部自然领会咸安帝的意思,即是这案子往后与阳陵郡王再无关系了,接下来就是看咸安帝希望怎么处理苏家的这些爪牙了。
任荷茗入宫陪伴萧定君时,见到了那位凭借一己之力让原本不过二流的苏氏成为离天尺三的大族的苏氏家主,丞相苏言豫。
彼时正是初春,任荷茗陪着萧定君在御花园看新开的桃花,正见到咸安帝让苏言豫陪着她游园,还是萧定君透过缤纷花树瞧见,便拉着任荷茗往回廊转角里躲,任荷茗恍惚觉得这事他近来做得也太多次了,却听得萧定君道:“是‘冰麒麟’苏言豫。”
任荷茗听得是苏氏家主,偷眼望去,只见她与咸安帝年纪相仿,生得冠玉一般的脸,与她温婉解语的弟弟不同,似乎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因而面容几乎不见什么岁月的痕迹,望之也不过三十上下的样子,赤色官袍落在身上,若挺拔一棵凤凰花树,翩翩临风。
她向咸安帝行礼如仪,分毫不见苏氏一族受挫的任何情绪,任荷茗这般想着,果然也听见咸安帝问:“赈北出了这样的大事,倒也不见你着急。”
苏言豫抬手而礼,道:“陛下以微臣为相,是希望微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自然无论什么情况,微臣都要镇静自持才是。”
说着微微一顿,又道:“何况,微臣一向如此,陛下是知道的。”
咸安帝哈哈大笑。
二人说着走了,任荷茗看向萧定君,轻声道:“看陛下的意思,并不打算严处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