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荷茗笑道:“你怎么信这个?没有的。燕支人同我们长得一样的。”
那位金刀王女伊图,任荷茗并没能仔细看到,只远远看了一眼,她留着一头长卷发,浑身缠着铁链,关在锦绣马车里——薛钰说,她虽然是战俘,但毕竟是燕支的金刀王女,须以礼待之,但她武力高强,确实不得不防,所以让她铁链缠身。
毕竟这位金刀王女,还有用处。
大年初十,咸安帝开朝之时,郁陵郡王终于调停完了幽云军和常景军的军饷,犒赏完了三军,从幽云州回来。咸安帝以郁陵郡王功劳卓著,又是皇长女,册封她为从一品郁陵王,同日,她的父亲也终于复位贵君,拜行册封礼。
宫中前所未有地有两位贵君并尊,同样育有皇女又同时掌有宫权,阳陵郡王虽有更强大的外戚,郁陵王的品阶却更高,岳家的势力也不弱,如此一时不分伯仲,分庭抗礼,只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其实任荷茗觉得,这是咸安帝想要的局面,她比起原来定贤皇后在时更加放肆,至少不用在初一十五都留宿在坤宁宫中,除了忬贵君、惠贵君、萧定君、陆恩傧这些旧爱以及闵才人这位新欢之外,忬贵君和惠贵君各自为了讨好她,都多少有些百依百顺,贤良地进献了新人,忬贵君抬举起来了一位年轻俏丽的罗良人,惠贵君调校了贾贵人后复又使他得了咸安帝的欢心,据说他恭顺可爱了许多,于是在连政事都不须处理的日子里,咸安帝便更是快活。
随着郁陵王一同前来的,还有燕支的使臣。
伊图被俘,一则虚律单于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二则这无论如何都是耻辱,落了把柄在晋朝手中,将来一举一动都受掣肘,因此谈判换回伊图势在必行。
郁陵王才犒赏过三军,咸安帝并不打算再为她指派接待使臣这样的大差事,而建陵郡王无能,阳陵郡王才犯了大错,薛钰则要再度带着咸安帝赐下的“长安”二字启程前往幽云州为幽云军赐名,便只能是让兴陵郡王来做,加之年初户部也有许多例行差事,可谓是百忙缠身。不过即便如此,薛钰出城当日,兴陵郡王还是于百忙之中抽空到十里长亭送薛钰。
彼时任荷茗与薛钰告别,薛钰很是无奈,依依不舍又深深地看着他道:“若是我们已经成婚了就好了,你便能同我一起去幽云州了,然而上次你去,用探望二哥哥的借口,已经实属勉强。眼下京中局势波云诡谲,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任荷茗道:“我留在这里,还能帮你看着点京城的动向,帮你照顾父君和父傧。不必担心我,我还有阿姐照顾。”
是这时候,见兴陵郡王纵了一匹黄骠马来,她今日罕见着了一件深蓝常服,同色千层雪牡丹黑貂披风,取了华冠,只用一支铜簪挽发,青沉沉的发就坠在层叠洁白如雪的牡丹绣纹上,可见她是处理完了事临时赶来的。驾至近前,熟稔一挽缰绳,好似一只矫健的飞燕般轻巧跃下,道:“小五!”
薛钰迈了一步挡在任荷茗身前,向兴陵郡王道:“镇姊。”
任荷茗也道:“镇姊。”
兴陵郡王微微一笑,薛钰也回头看他,旋即向兴陵郡王道:“镇姊何事?”
薛镇翻掌拿出一枚黑铁令牌,只见那令牌不大,雕琢却很精细,两侧凤羽,下生焰火,看起来有几分眼熟,护着正当中一个“慎”字,肃然有威。她将那令牌递给薛钰,道:“幽云都东十里的林子里,是我的鸽舍,若有什么事,只管传信给我。”
薛钰接过那令牌,在手中轻轻一掂,道:“多谢。”
任荷茗也跟着道:“多谢镇姊。”
薛钰回头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忽地抬手在任荷茗脸颊上一捏,道:“我走了。”
任荷茗一怔,旋即脸涨得通红,压着嗓子吼她:“薛钰——!”
然而薛钰已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侧眸间,清艳面容半掩在雪白狐裘柔软的风毛中,却遮不住一丝微甜笑意,恰巧靳金扬等亲兵们从远处跟上来,向任荷茗行礼后方才跟在薛钰身后离去,任荷茗通红着脸也不能失礼,绷着一张脸颔首受了。回头时,见薛镇瞧着他俩似乎觉得好笑,更加脸红,转身正欲离去,却听薛镇道:“茗公子且慢。本王今日来,还承了郡王君的意思,他今日在醉仙楼设了小宴,只请了几位亲近的友人,知道茗公子今日要送小五,便没有下帖子,让我来时顺道问一问,若是方便,便直接将你接过去。”
任荷茗许久没能和兴陵郡王君等人一起谈天说笑,便点头应了。
于是薛镇一路送任荷茗往醉仙楼去,任荷茗本觉得和她搭话不大礼貌,但她主办接待燕支使臣一事,有些事任荷茗也问不了别人,便拉开帘子,对着马上的薛镇道:“镇姊,燕支此次来的使臣是什么样的人?”
薛镇倒也不吝赐教,挽着马缰缓行在任荷茗车边,脸容清淡平和似桂月:“这次燕支派遣的使臣罗鄱是虚律单于的金帐大君、伊图的生身父亲出身的伊伐部的亚巫,即是部族依赖尊敬的巫师的徒弟,常常身为军师随军作战,也有些名声。此人狡诈无情,并不好对付。”
任荷茗道:“她可是为了和谈?”
薛镇微微摇头,道:“燕支就算签署和约也不可信,只是想用财帛将伊图换回去。”
任荷茗急急道:“陛下真要换?”
薛镇看着任荷茗,清冷眸中划过笑意:“小五费尽心思抓住伊图,自然不是为了换取几百头牛羊或者什么美人。你放心,她的想法,本王清楚。”
任荷茗这就放下心来。
心头一松,这才想起有事没做,因着是在马车里,也只有一拱手:“除夕宫宴,镇姊冒险为荷茗说话,荷茗还未来得及谢过。”
“小事。”薛镇轻轻挽着马缰,淡淡说道,“你本就没有恶意,本王替你辩解,不过是使无辜之人不至被冤,算不上什么人情。”
她这般说,任荷茗越发觉得安心,却道:“荷茗不算聪明,不知道是否会给郡王添麻烦。”
薛镇笑笑,道:“你要是还不聪明,谁聪明?不必在意。小五是我妹妹,我护着她是理所应当的。”
任荷茗看着她:“郡王能在长安军赐名一事上帮阿钰,荷茗亦是感激不尽。”
薛镇望了任荷茗片刻,旋即一笑,道:“原来还是为了小五。”
第57章
她语气极轻柔,像是调侃新婚小妇夫蜜里调油的长辈:“好罢。那本王不妨同茗公子直说——不论母皇和长姐、四妹做的是什么打算,本王看来,幽云州乃是重地,虽然不是历朝历代归属于中原,但却是抵御燕支等异族入侵的重要屏障,不可舍弃。既然如此,总要交由得力的将领。眼下,将来,小五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忌惮亲王拥兵自重,若不防,那多少也有些看不起小五,帝王之质,她并不是没有。不过眼下,帝王的重担她还担不起,便是强行给她,也只会压断她的脊梁。继任长安军元帅,对小五来说,凶险,但却是最好的锻炼培养,假以时日,锻造得来的一切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眼下远离京城,对她来说也是最好的保护。小茗,本王这般直言,你可觉得高兴?”
薛镇是那般清冷温淡如秋月般的女子,说这话时并不是就冷了下来,却无端如无声冷露润湿桂花一般,凉意丝丝。
任荷茗垂眸道:“阿钰志不在此。她不过是想向陛下尽忠,向定父君尽孝,向百姓尽仁,向同袍尽义。”
薛镇轻叹一声,声音柔和似月下轻雾:“人做一件事的初衷往往无法在过程中坚守,甚至结果会一路背道而驰。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然而这不如意的事中,未必全是旁人眼中的坏事,如意事中,也未必就真是自己所期盼的好事,不过如意事能有一二,总是使人生有几分意思。小五既然喜欢幽云州,待一待对她又是有好处的,便安心去做罢。她有玄铁令在手,本王在幽云的人马自会襄助于她,你不必担忧。”
薛镇这番话说得都奇怪,任荷茗却来不及细思,但只要她是帮忙就好。
这样想着,连忙把话题岔开,随口问道:“郡王是如何知道,兰陵有赐字的风俗的?”
薛镇微微一顿,道:“明池郡王算得上皇亲之中少有的并不因我出身卑微而轻视我的,她的夫郎似乎是你梅家表哥?她对小五也很是不错,当年四妹和小五前后开府,出席小五府宴的人并不多,她为小五备的礼并不比四妹轻。”
是梅青笙表哥了。
薛镇说着淡淡而笑:“她两个如今在南方有要事在做,不过若是你想见,明年当是要回来述职的。”
任荷茗听了连忙摇头:“青笙表哥是最重规矩的,我怕得很,还是算了。”
薛镇不由得一笑。
此时一行已到醉仙楼下,任荷茗便下车来,回身行礼谢她:“多谢郡王。”
说罢却见薛镇不走,凝顿道:“郡王…可是要上楼看看郡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