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51)

  薛钰看向阳陵郡王,沉静之中透出些许审视:“自然。阿茗自己都说,他同他哥哥长得颇为相像的,镝姊不觉得?”

  阳陵郡王微微笑了,容色和煦似春风:“如此说来,确实颇为相似。恰如海棠并蒂,一红一白。”

  薛钰端然道:“吾与镝姊,各有所爱。”

  阳陵郡王亦道:“自然。”

  任荷茗忽听得一声轻呼,回首时只见是朱杏不小心打翻了茶碗,烫水泼在手上红了一片,连忙泼了冷水过去,小心拿过他的手来看,道:“怎么回事?这般不当心。”

  朱杏低着头,轻声道:“奴才只是听见阳陵郡王宠爱菱公子,不觉为公子担忧,所以才…”

  任荷茗叹一口气,吹了吹朱杏手上的烫伤,道:“无妨,他得意自得意他的去。你也不必太挂心了,就算他来日压在我上头,至多不过欺负欺负我,有兰陵郡王、外祖母和姐姐在,不会太出格,也不要紧的。”

  紫苏顺手又为任荷茗倒了一杯茶,朗然道:“虽说幽云军军训,大晋之地寸土不让,可是真打起来,也并不能在意一城一地一时的得失。当初定君主子被燕支逼到绝境之时,曾经连退三关,不过也正因此,所过之地颗粒粮食未给燕支留下,诱敌深入骗得燕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才最后一举将燕支击溃驱入草原深处。郡王君这般气度,才真正能撑得过荣辱起落。”

  任荷茗听了不过一笑,饮水时捻着杯子,想起,这一战,他亦听萧定君讲过——若不是当初咸安帝跪了三天三夜求得粮食接应,这一计便难成。

  他不由得想起那夜萧定君回忆起往昔的温和语气和宁静面容。说到底,即便咸安帝内宠如云争斗不休,年少时那般深情,两人之间大约还是不同于旁人的罢。

  阳陵郡王虽与任荷茗和薛钰同日离京向北境去,但好在并不会同路,一则薛任一行人是往兰陵郡去,阳陵郡王则是往受灾最为严重的景陵郡去,只有一段路是重合的,二则赈灾要紧,阳陵郡王可走加急官道并住馆驿,薛任一行人中则只有薛钰及其随侍能住馆驿,且只能走寻常直道,三则阳陵郡王小队轻骑,任荷茗车马辎重不说,薛钰运送的祭文亦是装在镶金楠木棺之中的,受不起颠簸,必得小心,不能磕了碰了的,所以行路速度大大受阻——这是好事,任荷茗并不喜欢阳陵郡王。

  两队人马才走出去不远,便已经落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京城怀远楼上,身着缕金锦衣的女郎手中折扇一旋,凉凉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为她斟酒的少年正是女郎近些日子来的爱宠,一身明艳的浓紫色衣裳,瞧着十分妩媚乖巧,一开口,却也凉凉地不见人气儿:“定贤皇后死得真是时候,这赈灾本是薛镇的活儿,眼下让阳陵郡王得了这个肥差去,想必薛镇在皇陵也要夜夜难寐呢。”

  那女子回过头,抬手一掐少年的脸颊,少年脸生红晕,更多几分秀美,然而女子嘴角虽带笑,眼中却凉薄似冰:“你呀。”

  听她这样说,少年只是依旧笑道:“不光兴陵郡王难受,郁陵郡王想必也不好受。先前少君为她办的建陵郡王与朴家的事未能成行,此回又让阳陵郡王得了便宜,少君可想好如何应付了?”

  女子只笑道:“她的好日子也要到了,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嗯?”

  她相貌美胜常人,暧昧间,少年的双眼禁不住微微迷离,颤声道:“少君,小蝶伺候您……”

  第43章

  薛任一行人走了两天,任荷茗便明白,那装祭文的镶金楠木棺可是位真祖宗,比他这晕车的人还要娇贵,因北境动不动就下雨飞雪,不敢让木棺曝于风霜雨雪之中,她们不得不在路上耽搁了许多时日,薛钰倒是干脆带着任荷茗易容换装,看了看北境的秋冬山水,风土人情。一路上看着,兰陵郡的官员们的确都尽心,灾情不重,有些小问题也都能解决,最多是塌了几个民房,薛钰便带着她自己的亲兵去帮着搬了搬房梁。

  日程足足拖了两倍有余,好在平安镖局的镖师们虽然沉默寡言,从不跟薛任一行人交际,却是很好的人,对她们拖慢行程毫无异议,甚至还推辞过任荷茗加付的重金,最后还是紫苏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收下。待到任荷茗外祖家,已然过了一个月。

  任荷茗的外祖母辛彦来早知道他要来,因他是辛彦来与梅氏最宠爱的孙辈,家中也是早早就安排了,于是薛钰提前一日差了个亲兵去辛府上报信,而后令任荷茗先走一步进城,做个样子出来。任荷茗的父亲辛蒹当年是辛梅两氏同辈中最小的一个,因此极得几个哥哥姐姐的喜爱,连带着任荷茗成为了所有人心尖上的疼宠,加之辛蒹早逝后,任荷茗便在辛家长大,几家都将他当作自家孩子,一别经年,好容易回来,任荷茗的姨母辛芪和表姨梅玉溪皆于城门外迎接他。

  辛芪姨母一袭黄衫,依旧是风流倜傥,着青衫的梅玉溪表姨也照旧温文沉静,行过礼,辛芪姨母挽马风流,告诉任荷茗:“如今母亲忙得不可开交,眼下并不在府中,父亲早好些日子就在府中念叨着茗儿要来了——鸣玉和青时,也都在府中等着你。”

  辛芪姨母为人风流,任荷茗的外祖母父虽然对此颇有微词,但好在她收进后院的三位夫郎都是淑均性情,辛芪姨母雨露均沾,便也算风平浪静,其中敖氏虽是辛芪姨母的正夫,但几乎从不拿正室的身份去压其他的夫郎,辛芪姨母所说的鸣玉便是她的独子辛鸣玉,虽然是她的侧室景氏所出,但在外祖家,并不和任荷茗有嫡庶亲疏之别。她口中的青时则是梅青时,即是梅家三房的嫡出小公子、梅玉河表姨的幼子。鸣玉和青时,便是任荷茗在外祖家最要好的朋友了。

  梅玉溪本就是兰陵的文吏,接着任荷茗后便要继续等待薛钰和祭文,而辛芪是兰陵城的守将,将任荷茗送回府中后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任荷茗伏在马车窗上,看着似乎与往日差别不大、只是略显冷清的街道,问辛芪姨母:“眼下兰陵的灾情如何?”

  辛芪叹息一声,道:“母亲瘦了一圈。”

  恐怕不轻。

  任荷茗的外祖母辛彦来,算得上是咸安帝最为倚重的地方官员之一,这自然是因为辛彦来的能力出众,多年来但凡她执掌的郡县都井井有条、欣欣向荣,能让她这般劳心,想来是极为要紧的灾祸。方才辛芪提起辛彦来忙得不可开交,任荷茗便觉得不妙,听得外祖母瘦了,越发忧心。

  然而怎会如此?任荷茗和薛钰一路走来,并未见到兰陵郡有何严重的灾情。

  说话间到了府中,因任荷茗是郡王君,外祖父梅氏早已携府中众人在门口等待向他行礼,任荷茗舍不得外祖父跪礼,连忙就扶了梅氏起来,进了堂中,便一把抱住他道:“外祖父!阿茗好想您!”

  梅氏亦牵住任荷茗的手不放,眼中带了泪意,轻轻说他道:“又长大了。多大的人了,还这样爱撒娇…”

  任荷茗心中,外祖父向来是最最温柔漂亮的,即便岁月逝去,也依旧不能掩去他轻柔似云的风姿,眼下国丧之中,他也不得不素服,霜色衣裳,益发显出他的皎洁雅致,似老梅枝头依旧洁白晶莹的梅花。任荷茗将从京中带来的一些时兴布料、首饰和药材等礼物给他,梅氏全然懒得看,只是拉着任荷茗叙旧,听他报喜不报忧地讲了,终究还是猜出他过得不易,轻轻摸摸任荷茗的头,温声道:“好孩子,苦了你了。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累了——你的院子还是同过去一样,外祖父一直给你留着的。”

  辛鸣玉则过来挽任荷茗的手:“我带你去瞧瞧,跟从前还一不一样。”

  梅氏见此轻责了一句“没规矩”,但见任荷茗丝毫不在乎如今二人身份尊卑有别,想着孩子们将来还是要互相扶持的,到底还是由着二人去了。

  许久不见,辛鸣玉照旧是那般明艳活泼,一身鹅黄色绣百蝶衣衫,自己也像是一只翩飞的蛱蝶,含笑挽着任荷茗,走路时头上鎏银莺儿步摇的米珠流苏摇摇晃晃:“你如今是郡王君了?可见过兰陵郡王没有?是什么样的人物?”

  梅青时则依旧那般端静温文,浅青缎裙上不过银丝暗花,好似枝头犹青的绒梅子,听得鸣玉这般说,耳垂都红了,扯了扯辛鸣玉的袖子低低道:“鸣玉!怎么好问这样的事。”

  任荷茗也微微脸红,但还是答道:“见过的。是很好的人。待我也很好的。”

  辛鸣玉打量打量任荷茗的神色,故作叹息道:“唉,从前还说,我们三个嫁到一处去,做一世的挚友,如今看你的样子,是舍不得了。”

  任荷茗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浑说什么?就算正室是我,辛芪姨母和玉河姨母能让你两个嫁作侧室?原也只是年少时不懂事胡说的罢了——我才不要和你嫁到一处,你比我聪明,又比我美貌,争起宠来,我哪里争得过你?”

  “就你这个嘴甜。”辛鸣玉即是嘻嘻哈哈地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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