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50)

  如此,无从从宠爱处下手,忬贵君若要继立中宫,必要膝下的皇女得力,再者说了,继立中宫本就是为了将自己所出的皇女抬得高些,这都是相辅相成的事儿。

  恰巧去岁暖冬,又遭倒春寒,即便年初时尽力补救,北方许多地方还是遭了灾,今岁的寒秋凛冬更是雪上加霜,眼看着是收成的时候了,却一场寒霜打下来,将不少庄稼冻死在地里,许多百姓恐要青黄不接,身陷饥荒难以熬过冬天,包括任荷茗的外祖母辛彦来在内的不少地方官员早早上了折子请求开库赈灾。

  户部历来是兴陵郡王管辖,往年有这样的事情都是派遣兴陵郡王去,然而如今兴陵郡王为定贤皇后守陵脱不开身,连户部清算赈济粮都是湘洙侯在办,便要另择一位皇女,咸安帝自然有心将重任委于忬贵君所出的阳陵郡王——差事若办得好,阳陵郡王便有望加封,到时忬贵君册封皇后也显得更加名正言顺。

  上回事后,薛钰依言送了个名叫紫苏的少年给任荷茗,紫苏亦是与任荷茗差不多的身量脸型,相貌周正,生得一双葡萄般的丽眼,也是萧氏暗卫出身,懂得易容,且轻功极好,任荷茗素日里翻墙就利索,如今更是如虎添翼——不过其实如今也用不大到,除了陪任荷茗爬上树摘摘后院的枣子柿子,紫苏陪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去逐精斋逛逛,反正天下没有哪个男子是不喜欢闪闪发亮的珠宝的,贵眷们去珠宝店挑上几个时辰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任荷茗便常常借这个由头去见薛钰。

  这日薛钰来时,身上的雀青裘都生了霜,一进来忙脱了去,烤过了火才走到任荷茗近前,任荷茗只耐心等着,待薛钰走上前,将手中热茶递给她,她便腼腆一笑。

  任荷茗同她共处一室,多少还是害羞,难免红了脸,便开门见山地支开话题道:“北上赈灾陛下已经定下人选了么?你可想去?”

  薛钰微微无奈,但也并不在意任荷茗这番不解风情,反而耐心答道:“虽还未有明旨,但想来八九不离十了。我倒想去,但父傧即便得宠,却没有家世支撑,与定父君交好的武官在赈灾一事上也说不上话,如此我在朝中无根无基,又哪里压得过苏家。虽然若是定父君开口,母皇兴许会给些面子,但却不知会给定父君添怎样的麻烦。再者说了,即便是定了我去,北地官员也未曾少了苏家的门生,中间使些绊子,失去母皇宠信倒还在其次,受苦的只会是百姓。”

  薛钰说着,莹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厚釉青瓷的杯缘,一声叹息还未落下便霜花一般被温热的茶雾化去,抬起眼来,向着任荷茗平静地微微一笑。

  任荷茗轻声安慰道:“若是苏家门生多,为给阳陵郡王造势,保一方百姓平安,倒也是好事。”

  薛钰并不看他,漆黑浓密的睫毛轻轻一闪,看向窗外肃杀的秋景:“是么?可我总觉得心中不安。母皇在这个时候让四姐去北境赈灾,我总觉得不放心。我的封地兰陵此回也受灾不轻,我想…”

  恰在此时,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窗外飞入,停在窗棂上,歪头看着她,而后轻柔地发出“咕咕”两声。薛钰微微一顿,伸出手去,那鸽子便振翅飞来她手上,鲜红的嗉囊微微颤动,看看任荷茗,复又发出“咕咕”两声,薛钰指尖轻轻梳理鸽羽作为安抚,道:“这是镇姊的鸽子…”

  那鸽子足上绑了一个极精巧的竹筒,显然不是寻常鸽子,而是通信用的信鸽。

  她从竹筒中抽出一张纸条,并不避讳地便在任荷茗面前展开,只见上面只写了三个铁画簪花的小字:

  ——回封地。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如何,大家都懂的。

  第42章

  薛钰与薛镇的姐妹情分实属不一般,薛镇并不常与薛钰飞鸽,如今她身在皇陵有许多不便,单是发来“回封地”三个字,薛钰并不知道她更多规划,只是有些推测罢了,也依旧是即刻照做。

  薛钰并未在朝堂上正式领职,自册封郡王以来本就是该在封地待的时间更长些,若不是为了择选正君,又遇上定贤皇后病重逝世,也不会入京待这么长时间,再加上定贤皇后过世,咸安帝亲自写有祭文,薛钰便向咸安帝禀告自己身为下傧所出的庶女,曾经受到定贤皇后许多照顾,本就因定贤皇后过世而十分伤感,更加受到咸安帝祭文的触动,想要亲自将咸安帝的祭文送往兰陵郡,张贴供百姓阅览,将定贤皇后生前的贤德与帝后之间感人的深情传往天下。

  她是兰陵一郡的封主,本就需要负责一些当地的文政,况且民间传播最快的就是八卦,咸安帝先前因偏宠戚惠君与忬贵君,落有些冷落中宫的不好名声,薛钰此言正中她下怀,她不单欣然应允,还一并册封了许多致哀使,将祭文广告天下。

  任荷茗私心觉得这事虚伪得很,广发祭文的旨意竟然比赈灾的旨意下得更快,在寒灾期间如此浪费人力财力更是有些不妥,却不能说。陆恩傧才不管这些,一面令人为薛钰筹备些行李,一面凉凉道:“活着的时候不见她多用心,如今去了才几日就说‘似卿归来’,弄了新人在侧。那闵才人本都不姓闵,若非要说长得像定贤皇后,谁和谁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像?也就唬得过她自己。”

  这话他敢说,任荷茗又如何接得,只得是小心道:“陛下也许是很难表达自己的情意罢,我看那祭文中‘未曾翻阅丹卷,懒看群芳争春’一句,写得很是情真意切。”

  “你说的倒也不错,这话对她来说,也算得上是难得了。”陆恩傧说着,修长白皙的手指轻巧系好一只防治疫病的明红蝙蝠香囊,“只不过你呀,还是太年轻,只瞧着那词藻漂亮,看不透后头的真意。她的深情,也就是一个‘懒看’,群芳与春意,都还是在她眼中。”

  说着,将那香囊投入衣箧。

  薛钰走的当日,任荷茗早早换上一色清淡的月白素荷深衣,系一领雪兔斗篷在京郊十里长亭等着她,清艳少年一回头,在雪景之中,若乍开的一朵红莲,令人眼前骤亮,薛钰挽缰下马,眸中滑过一线波光。

  因是运送咸安帝祭文,薛钰须着素服并系素麻抹额,另挽一袭雪貂裘,益发显得她发如乌墨,双眸清黑明莹,似雪中一个玉雕的人儿,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任荷茗面前来,含笑道:“辛苦你来送我。”

  任荷茗道:“不是。”

  薛钰疑惑歪头,任荷茗道:“外祖父身子不好,加之明年往后,我嫁入皇家恐怕行旅不便,所以今岁,母亲特许我回外祖家过冬。”

  薛钰稍稍一想,不由得双眸微亮。

  自知道薛钰要走,任荷茗干脆便也同母亲和阿姐说了,想要回兰陵外祖母家看看,任泊峻本就希望和外祖母修好,自然没有异议,任蕴琭也知来日任荷茗嫁入皇室后恐怕便再不能随便往来旅行,再没有机会与外祖母父亲近,但她今年刚刚中进,脱不开身,便是托了京兆尹王雪子推荐的平安镖局一路送任荷茗回去,且为求万全,便打算不离薛钰运送祭文的队伍太远。

  如今仍是闵皇后丧中,彼此当着外人不能露一丝笑颜,然而多少却是激动开心的。

  薛钰道:“山高水远,这一路恐舟车劳顿辛苦,你肯来?”

  任荷茗点点头,道:“自然。”

  “也不知兰陵灾情究竟如何,到时应对也…你不怕?”

  “不怕。”

  少年双眸明亮,声音清脆,在冬日之中,相视之间,如一缕阳光般令人温暖和心定。

  这时候总归只能提醒自己万万不能笑,任荷茗便垂下眼讲她:“好了,快走吧!我就跟在你后头——你可要保护好我了。”

  薛钰犹是赖着:“人都在十里长亭了,连块糕点也不给?”

  任荷茗逗她:“没有。”

  薛钰看他一眼,低声道:“一样是甜的,胭脂给吃一口也行的。”

  ——她这人看着文静正经,实际上最最坏了!

  任荷茗脸一红,道:“浑说什么?”

  说着从小昙手里夺过食盒,往她怀里一塞:“现下不许摆宴,你拿了这个去自己吃就是了。”

  说完头也不回就往自己的马车处去。

  任家的马车停得不远,方上了车,任荷茗便见一女子款款走来,同在孝期,她身着与薛钰相仿的银白骑装,容色清丽婉约宛若三月春光,不是旁人,正是阳陵郡王。她远远望任荷茗一眼,含笑向薛钰道:“五妹好多情,这是哪家的公子?巴巴儿地前来送行。”

  薛钰轻轻一握食盒的提柄,淡淡道:“镝姊说笑了,阿茗是我的郡王君,来送我岂不是天经地义。”

  阳陵郡王微微一愣,道:“那是任氏嫡公子?”

  任荷茗扮作青荇时虽见过阳陵郡王,但阳陵郡王从未见过他本人,到底忬贵君与萧定君并不交好,阳陵郡王也有几分不屑于与其余姊妹相交,加之先前宫中事多忙乱,任荷茗又大多躲在周太后处,未嫁之身不便见外人,阳陵郡王确实是不认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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