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43)

  任蕴琭微微一顿,道:“同你一起的,果真是两位郡王君。”

  任荷茗道:“是呀。青衣的是建陵郡王君,紫衣的是阳陵郡王君。”

  任蕴琭眼睫微垂,片刻抬手摸摸他的头顶,含笑道:“罢了。玩得开心就好。”

  任蕴琭高中,就连任泊峻也觉得脸上有光,晚膳时下令小办家宴,各色菜肴摆开一桌,其中特别做了一道任蕴琭喜欢吃的鱼头羹,汤色乳白,葱叶翠绿,望之便知道十分鲜美。

  既是家宴,姜侧侍并任蕴珪也在列。

  要说任蕴珪也算不得不用功,有姜侧侍逼着,她每日花在读书上的时间绝不算少,只是她性格软弱,又善胡思乱想,平日里做些诗文倒还能有一二好句,其笔名“乐平居士”还有些小才名,和建陵郡王等人偶尔也混在一处,可若说到科举应试,那就太为难她了,常常即便姜侧侍强迫她坐在书桌前读书,她也早就神游天外,要她写些科举青睐的八股文章,实在难如登天。她约莫一早便知道自己秋闱无望,只是混一日算一日。如今揭晓,也只得是硬捱了。

  姜侧侍未必不清楚任蕴珪的斤两,然而他就这一个女儿,也只得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挂在她身上,今日落了这一败便不敢太过招摇,只穿一件赤缇色衫子,规规矩矩行了礼便不多言语,只是即便他极力掩饰,也难免眼角眉梢都挂着疲惫和失意,隐约的烦躁似水上按不下去的葫芦。

  任泊峻瞧任蕴琭的目光比平日里多出几分顺心,甚至亲自盛了一碗鱼头羹,平声道:“这道鱼头羹你素来喜欢的,尝一尝味道好不好。”

  究竟是女儿,嫡出且出色,任泊峻并不是不疼任蕴琭的,只是任蕴琭素来对她十分冷淡,若有若无的傲气与倔强像极了她的父亲,任泊峻便是有心亲近也无门,渐渐便不怎么与这个女儿亲近,不过任蕴琭一向是守礼的,起身恭谨接了鱼头羹过去,道:“多谢母亲。”

  任泊峻眼中笑意微闪,道:“世家君女中,少有你这般争气的孩子,有你这般女儿,我昆山侯府振兴有望。”

  任泊峻这话虽然未必和世女之位有什么牵扯,但姜侧侍的脸色难免难看了几分,却是婉转道:“琭姐儿高中,是昆山侯府的喜事,不若上下同赏,添添喜气。”

  原是任蕴琭的喜事,然而姜侧侍这般一提,领了赏钱的人难免要记挂姜侧侍的恩德,又是一番将侯府的人心拉拢在他手中。

  任荷茗放下筷子还未说话,忽听得祝氏道:“既然有赏,那也要有罚,好让人知道,昆山侯府是赏罚分明的。东院伺候大少君伺候得尽心,赏三个月的银钱,西院伺候二少君伺候得不好,不罚已是宽容了,赏银便免了。”

  任荷茗听了这话,垂眸饮了口茶——若是这般安排,赏赐下人的恩情便尽数归了祝氏不说,还给姜侧侍添了许多麻烦,伺候他的奴才们都不得赏银,必定要生出怨气,而他要安抚,便得从自己口袋里掏钱。他那母家不向他伸手就不错了,并没有能帮衬他的金银,只怕这笔钱他是舍不得的。然而西院若是因不得赏钱有所惫懒,不仅风头上会被任蕴琭彻底压下去,下回只怕奴才们更不尽心,任蕴珪照样难以好好读书,所以这笔钱他是不得不出,只可惜就算出了,也至多挽回一点败势,眼看着是要白白出一回血,却占不到一点便宜。想来经此一事,侯府中人便会明白,跟着任蕴琭才有短期的甜头和长久的希望。

  祝氏向来温和静默,少听他这样尖锐地开口,任泊峻倒也未觉出什么,只淡淡道:“嗯,你是正室,看着办就是。”

  姜侧侍脸色愈发难看,还是魏氏淡淡说了一句:“珪姐儿年纪还小,也不必灰心,往后好好用功,再考就是了。”

  任蕴珪年岁上同任荷茗差不多,比任蕴琭还是要小上两岁的,便是过些年再考上都是难得的大喜事。魏氏其实与在座的任何一人都并没有血缘关系,四个孙辈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而任蕴珪究竟本性不坏,无论魏氏对姜侧侍有什么意见,对任蕴珪还是十分疼爱的。任蕴珪也明白魏氏疼她,一向也不算辜负魏氏的疼爱,此刻低声说:“是,孙女一定好好努力。”

  任泊峻向来偏心姜侧侍父女三人,难得如今日这般格外夸赞任蕴琭了几句,甚至有些冷落了名落孙山的任蕴珪和姜侧侍,任荷茗隐约感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昆山侯府的天似乎变了许多,这一回的变天,连带着任荷菱也有几日在阳陵郡王府受人嗤笑调侃,不得恩宠——得探花的虽然也是他的妹妹,然而昆山侯府嫡庶不合乃是京中人尽皆知的笑话,他亲生妹妹落榜,任蕴琭却高中,使得素日里姜侧侍刻意营造出来的一边倒的风向逆转,都说世女之位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任荷茗再到宫中时,亦有不少人贺喜恭维,陆恩傧颇替他高兴,陪萧定君去坤宁宫侍疾时,萧定君则挽着他的手说:“你姐姐想去吏部做事,想来如此便能如愿了。”

  任荷茗道:“愿能帮衬郡王一二。”

  萧定君轻轻拍拍任荷茗的手,并未多说什么。说话间,坤宁宫就在眼前,却听得院中一片嘈杂,谁将个瓷瓶狠狠砸在地上,又闻丽硕公主带着哭腔的发狠声音:“嫁什么?孤不嫁!父后病着,孤哪里也不去!什么破烂状元,怎么嫁过去?”

  第36章

  任荷茗大抵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看向萧定君,萧定君则无奈解释道:“陛下有意将丽硕公主嫁给叶状元,丽硕公主…并不大愿意。”

  丽硕公主眼高于顶,从前赵家才貌双全的名门少君也没能合了他的心意,更何况这一穷二白的叶状元。

  里头兴陵郡王君正在好言好语地劝着:“母皇已经在殿试上询问过那叶知秋有否婚配,提了母皇与父后有一子,要她做女婿的,金口玉言,如何能收回,她虽然出身微贱,但既是新科状元,来日自然有青云之路,还请公主稍安。”

  “孤称你一声妹夫不过是抬举你,你倒在这里指手画脚起来了!”丽硕公主毫不客气,因怒气而格外明艳的面孔上,眉眼峰凌厉似刀,一指直直戳向兴陵郡王君面门,吓得兴陵郡王君一退,“你自己没有一女半儿,便不懂得心疼别人的孩子,若是你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闯过鬼门关生下的儿子,肯让他嫁给这等布衣出身的穷酸书生?要嫁,你自己嫁去!”

  言及兴陵郡王君痛处,兴陵郡王君一愣,当即便红了眼眶。

  “长兄。”

  任荷茗与萧定君闻声看去,正见兴陵郡王款步走来,丽硕公主说不得还是有些怕他这位妹妹的,难得收敛了几分,兴陵郡王倒也不凶,只是平淡道:“父后需要休息。长兄这样闹,不是让父后担心么?”

  让闵皇后最担心的当然不是丽硕公主闹不闹,而是丽硕公主至今没有着落的婚事,闵皇后身后,不知这皇后之位会落入谁手,若是被忬贵君得了去,他这嫡公主只怕会大不如前,还要为闵皇后守孝,到时这婚事便更不好打算了。正是因此,闵皇后才急着将丽硕公主安排好。兴陵郡王有意提醒,丽硕公主却不是那轻易领情的人:“难道孤嫁给她冲喜,父后便能好起来么?不合心意的人,孤嫁了,不是一样让父后担心。”

  这争论说到底没什么结果,兴陵郡王君懦懦说不上话,兴陵郡王也不打算强迫丽硕公主,萧定君更是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任荷茗也不爱管这样的事,他总觉得,人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不行的,可是他也知道,如今的世道,容不下人人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世道让他说不出前半句话,而他自己的心容不下他去劝别人认下后半句话。

  这般想着想着,忽然听萧定君轻叹道:“世上并不是只有情这一个字,有时恩义的重量压过情,总还是要分轻重。”

  原是任荷茗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萧定君看着任荷茗,棱角分明又俊美英气的面容却很温和慈爱,伸手抚过他发顶,轻声道:“你还小。钰儿是个好孩子,你很有福气。”

  任荷茗出入宫廷的时间不长,却已觉出咸安帝对萧定君的苛刻薄情,他很想问问萧定君是否觉得咸安帝并非良人,是否觉得自己无福,是否真的认命,然而这样的话与利刃无异,他终究说不出口。

  闵皇后午睡时,任荷茗同善常公主在坤宁宫的亭子里喝茶,忽然善常公主看过四下无人,对任荷茗轻声道:“荷茗,我想嫁给叶知秋,你能不能,帮一帮我?”

  任荷茗微微一愣,善常公主凑近了些,轻声解释道:“你也知道,我虽然是公主,受太后祖父抚养,但我父傧不过是个小小贵人,外头也无父族,记养也并不是在太后名下,而是宁寿殿的太君们,若是依着母皇,她记不得我多少岁,也不会为我的婚事上心,只怕我要做一辈子诵经念佛给母皇和晋朝祈福的沙弥了。公主这名头说着好听,实际上鸡肋得很,就是抬一尊佛回去供在家里,谁能愿意,我又是个带不去任何好处、没人给我撑腰的公主,就算嫁到世族大家也是受人欺负,可是要嫁到小门小户,母皇的面子上又过不去。好不容易母皇对这位状元松了口,说要嫁公主给她,丽硕哥哥不愿意,我自愿嫁过去,她出身不高,空是个状元,我也一无所有,光是个公主,我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欺负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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