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荷茗随口打趣道:“比之阳陵郡王如何?”
徐希桐微微一怔,慢慢垂下浓密漆黑的睫,道:“郡王她…应当是很好的罢。”
徐希桐语气多少有些奇怪,然而任荷茗一时却没能反应过来,那日赏梅宴上,东方仪测算他妻君待他爱幸之至,是多少男子都羡慕不已的。他只一心瞧着任蕴琭远去的身影,道:“我阿姐自然是顶好的,只是她一直不肯随意娶亲,她说她要娶,便要娶她真心喜欢的男子,此生都绝不辜负——虽然希桐哥哥的弟弟想必是极好的少年郎,但她呀,就算徐家愿意嫁给她,她也未见得肯识抬举。”
说罢一回头,见徐希桐愣愣地看着他,朴慧质也不说话了,自觉失言,连忙笑道:“听说这珍铭居的凤龙呈祥宴做得好吃,我请哥哥们尝尝。”
说着出门去找小昙,连叫了几声“小昙”、“小昙”,却不见人影,然而他资财都在小昙身上,虽说放了话出去要请客,却没有钱在身上,徐希桐虽说要替任荷茗付账,任荷茗却尴尬住了,倒是那珍铭居跑堂的丁点儿不计较,笑称没有怀疑昆山侯府公子赖账的道理,宽容许了任荷茗赊账,还另送了黄金糕和桂花酸梅汤给任荷茗让他宽心,任荷茗当即十分感动,暗暗将珍铭居算作将来聚会的首选场所。好在没多久,小昙就回来了,原是看热闹走错了路,他交了钱,任荷茗终于舒了口气。
回去时,薛钰果然在楼下等他,她青衣斗笠,靠在马车上看书,任荷茗一见便笑了,道:“你这可也太假了。”
薛钰浑然不在乎,道:“今科状元可是比我这马车娘穷多了,落魄时什么活儿都干过,一开始做得不好,没拿到工钱的时候比拿到工钱的时候还多,后来慢慢做熟了,乱七八糟的本事比背过的书还多,我倒觉得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任荷茗含笑觑她,她体贴地撩开帘他便登上马车:“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薛钰道:“她母亲原是幽云军的军师,早年战死了,父亲也死在战乱之中,自幼便收纳在幽云军的同亲堂中——幽云军一向信奉既然一同血战,便是实打实的姐妹,哪一个战死了,她的孩子就是所有同袍姐妹们的孩子,因此安置遗孤的地方,被前代萧峥元帅定名为同亲堂。兵部一再削减幽云军军费,叶知秋总担心定父君承担不起亡军将士家属的抚恤,加之幽云州过去常年战乱,发展一向落后,她便想找法子自己挣钱,发展生路,结果搞砸的时候居多,不得已七皇姑还救过她两回,后来她帮着经营了些定父君的产业,但她就是节俭到了极处,能不拿定父君的钱便不拿,后来定父君让她好好读书,她这几年才又停下经营静了心思好好读书,这下倒好,中了状元。只不过,读书时花的每一文铜钱她说都算是向我借的,如今欠我三百四十七两五钱四文,我多少也算是她债主。”
任荷茗讶然:“三百多两银子?她不过读个书,是怎么欠下的?喝灯油吗?”
薛钰笑道:“她从前挣钱,也有许多给邻里帮忙用了,有一年幽云州遭灾,她只好向我大借一笔,这些人并不是幽云军的人,幽云也不是我的封地,不能从账面上走,皇族虽有俸禄,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不能随意动用。似逐精斋这等产业,总有些镇店之宝,摆着不卖,一则为店铺抬着级别,二则也好吸引客源,当时急用没法子,只好卖了一尊翡翠孔雀明王屏风,是我自己最喜欢的雕件之一,算她借我的,倒也不亏。”
任荷茗一愣,道:“那不是…”
薛钰笑道:“是呀,是你祖父寿辰时,你和你姐姐买给老人家摆在床头辟邪镇恶的。唉,那时候还没册封郡王,手里只皇女那点俸禄银子,穷啊。没法子了忍痛将那屏风拿出来卖,虽然开的价格不高,一时却也不好卖,你来买时,我恰巧在,隔着屏风听到你同你姐姐悄悄说逐精斋的老板是个乐善好施的好人,寻常珠宝商人轻易不会卖镇店之宝,想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便没有趁危砍价。那时我悄悄看着你,便想,救我于水火的,竟是这么个灵秀公子。”
任荷茗并不知两人之间还有这么一番因缘,如今才算明白,为何薛钰曾说,若非念及她想做幽云军元帅及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早已上门提亲。得知她早存情思,任荷茗脸一红,却打岔道:“这么些银子,叶状元便是不吃不喝,得还多久?”
她道:“若是坐上了知州,六年即可。”
大晋领土区划以郡县为主,一县之长为县令,一郡之长为郡守,只有一州特立独行,官首为知州,便是幽云州。
幽云州乃是幽云军世代镇守的与燕支接壤的边关,无论幽云将士来自哪里,祖籍何方,那里都是她们的第二个故乡,是她们生和死的地方。
虽然薛钰并没有把话说出口,但任荷茗是明白的——叶知秋是萧定君和薛钰一手赞助,她,大约就是薛钰在这朝中安排的第一个助力,往后有叶知秋治理幽云州,薛钰率领幽云军镇守边关,就无后顾之忧。
任荷茗只正色道:“我明白。”
薛钰笑一笑,扬一扬马鞭,如真正的马车娘一般坐在车辕上哼起歌来,虽然是些幽云的乡野曲子,却十分真切动听。
第35章
任荷茗回家时仍是高兴极了,顾不得礼数,一路跑进祖父魏氏房中。
魏氏早也得了任蕴琭高中探花的消息,他今日为图放榜吉利,特意穿了一身正红团福寿如意纹的大袖长衫,衬着杏黄里衣,将头发挽得一丝不苟,以赤金鲤龙冠挽在头顶,格外精神,如今高兴,脸色红润神采焕发,更好似年轻了十岁。
任荷茗跑进去时,只见主夫祝氏恰在魏氏身边侍奉,他今日穿了一件明红色锦鲤莲花宝相衣衫,倒是难得在他身上见到的鲜亮,他含笑陪着魏氏说话,鬓发漆黑,侧脸贞静而洁白如玉,许是因为说话说得兴起,脸颊微红,似静静绽放的一朵红白玉兰,并不显眼,却也有素日里罕见的娇艳和欣荣,令任荷茗乍然想起,他是正当妙龄的男子。
任荷茗看得微微一怔,但旋即便顾不得祝氏在场,添油加醋、连说带比划地同魏氏描述簪花游街时的情景,把祝氏都逗笑了,魏氏更是前仰后合,高兴得不得了,任荷茗又说:“祖父知道那承禹伯年轻时也是有名的风流倜傥,今科状元倒也是很出挑的俊秀女子,只不过承禹伯到底年长了,叶状元不大会骑马,终归还是阿姐最俊美威风,又温柔和善,还教那状元骑马呢,两道的少年们瞧见,掷了不少花给她,约莫今朝过后,来侯府说亲的人就更多了。”
祝氏年幼失怙,又早早嫁进昆山侯府,一向循规蹈矩不敢有半步差池,许是觉出自己笑得失礼,抬袖微微掩住了脸,魏氏则佯嗔道:“又有什么用!她那个倔脾气,怜儿对她一往情深,多好的小子她都看不上,不识好歹。真不知她将来看上什么样的天仙。”
魏氏说的怜儿任荷茗是知道的,他是魏氏三房的嫡出公子,其母只承一个闲职,算不得显赫,但他生得雪肤花貌,性子又最最温柔淑和,是魏家公子中最讨祖父喜欢的一个。魏怜儿年岁上比任荷茗长些,按理早该定下妻家嫁人,然而他身子不好,常年吃一味雪参鹿茸丸,魏家是大族,倒也供得起,不过他三年前的秀选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落选的,也少有愿意娶这么个麻烦过门的好门户,然而退而求其次以侍位求纳,魏氏的公子自有傲气,哪里肯应,再加上他一直心仪任蕴琭,便一直未嫁,留到了如今。魏氏也明白魏怜儿身体不好,任泊峻不会同意,任蕴琭自己又似个瞎子似的全看不着魏怜儿的好,否则一早就强要任蕴琭娶了魏怜儿了。
任荷茗知道魏氏想起了不顺心的事,乖巧地挽着魏氏道:“又到冷时候了,今岁怜儿哥哥可要来府上小住?”
魏氏叹道:“来是来,只怕也是对牛弹琴。”
这是祝氏掺合不进的话题,他家中只剩下父亲和一个尚未及笄的弟弟,并没有人选可以提供,且他虽然是任蕴琭名义上的嫡父,其实和任蕴琭是同岁,虽然任蕴琭从未因祝氏的年纪,或是祝氏成为自己父亲之后任泊峻的夫室而给他任何麻烦,他究竟是没有立场像寻常嫡父那般为任蕴琭安排婚事——祝氏在京中贵眷中的交际甚至还不如任荷茗,便是有心想来也是无力,是以不再说话,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任荷茗也无话可说。任蕴琭确实是那样的性子。有时他想,任蕴琭也许早已在父亲和母亲的悲剧中伤得太深,已然一生不愿娶夫。
魏氏见此,叹道:“只盼月亮上的玉郎降下来配了她了。”
傍晚时,任蕴琭总算驾马回来,任荷茗兴高采烈地去府门处迎接她,只见她红衣金冠,骑在高头白马上,素日温润如玉的容颜在灯烛高照之中也生出几分潋滟,见了任荷茗,无奈笑道:“你也实在太调皮了。”
任荷茗知道她说的是自己联合两位郡王君撒了她一筐秋海棠的事,盈盈笑道:“是建陵郡王君和阳陵郡王君邀我去的,也是他两个同我一起撒的,法不责众罢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