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将车_且啸【完结+番外】(19)

  任荷菱的声音窒息在喉间,仿佛一声短促的悲鸣,整个人死死僵住,片刻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把推开咸安帝,跌跌撞撞方站直身体,向咸安帝道:“荷菱…不愿意。”

  任荷茗忍不住去想任荷菱的不愿意是为何?是否同任荷茗一样,有几分不甘,想要将此生托付给一个值得的女子,而咸安帝已经渐老,身边已没有什么位置可以留给任荷菱?是否任荷菱已对那人中凤龙的阳陵郡王倾心?又或者,任荷菱是顾及想要让他嫁入阳陵郡王府以便在夺嫡之中铤而走险的母亲,顾及仰赖母亲鼻息的父亲。再或者,是因为过早将自己要做阳陵郡王侧君的消息透露了出去,他正在畏惧人言。

  无论是何原因,咸安帝似乎都不介意,她甚至不曾追问,只是懒懒指向任荷菱手中的珠串:“你不愿意,朕也不强迫你——那珠串,只要你一日不愿意,你就戴着一日,只要你戴着,朕就绝不强迫。”

  任荷菱品不出咸安帝话中意,只得咬牙行礼:“荷菱谢陛下成全。”

  话中已带哭音,强撑着旋身,摇摇晃晃地半奔跑着离去。

  他离去后,咸安帝低头望向自己的掌心,忽而低低笑了,声音柔软却莫名让我寒彻骨髓:“他…他。当初不敢让他走的路,你既然选了,就走一走试试看。”

  说罢她提灯离去,任荷茗早已一身冷汗,良久才放松身体,然而忽然想到什么,即刻起身向蟠桃殿奔去,然而还不及转过墙角,便先看见任荷菱一手紧紧扣住他房间那扇打开的窗户,脸色苍白难看至极。

  任荷茗早已明白过来,正是任荷菱在路过他房间时打开了窗户,也许原只是想顺便让任荷茗生一场病,却不想把他唤醒让他看到了那一幕,然而倘若任荷菱有一分以为任荷茗看到了那绝不能让人看到的事物,那么…

  正在此时,任荷茗听得身后一道声音:“好了,快回去罢,只是公子仔细记得,往后宵禁时辰之后,再不许起来乱跑了,若是怕饿,入夜前来找老奴要份糕点放在屋里也就是了。”

  任荷茗一回眸,正看见葛尚侍站在他身后,比脑子更快地,已经开了口:“多谢尚侍。”

  他道:“梅贵傧主子既然嘱咐了,老奴自会好好照顾公子。今夜可是太险了,若是逮到公子的不是老奴,怕是要罚公子站在庭中站到天明,考核上也难免落上一笔…”说着忽然低声道:“公子放心罢,人已走了。”

  任荷茗压低声音道:“荷茗惶恐…”

  葛尚侍严肃的面容难得现出些许温和,从袖袋中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豌豆糕给他:“梅贵傧对老奴有恩,老奴虽不知今日发生了什么,但公子今夜便是在老奴这里用了块豌豆糕,这豌豆糕是配给奴才们的,兴许有些粗糙并不好吃,但公子务必吃下去,可记住了?”

  任荷茗点头,葛尚侍便轻推他一把:“快回去罢。”

  任荷茗一路跑回屋中,将那豌豆糕就着桌上的凉茶水慢慢吃了,虽然是不如他素日爱吃的餮香坊的糕点好吃,他却也清晰记住了那味道,最后将那油纸投在炭盆中,仔细看着它燃烧殆尽。

  这就是他如今的处境。这就是他往后的生活。夜半醒来去寻月色这样浪漫的事情不再,有的是欲害他的起因,目睹秘辛的过程,险些被发现的结局,他必须要真的吃过豌豆糕,知道它的味道,以免哪一日被发现了破绽,将秘密永生保守下去。

  直至最后躺在床上,任荷茗还是觉得心脏砰砰乱跳,脑中过了无数遍今夜发生的事情,觉得大致没有破绽,许久许久,疲累极了才睡去。

  第15章

  果真不几日,训练时的小食便被换成了豌豆糕,贾雨屏只吃了一口便吐了出来,气鼓鼓地道:“呸!膳房的奴才们怎的如此惫懒,把豌豆糕做得如此难吃!”

  任荷茗心中一跳,看向糕点,平淡道:“本是时令的东西,呈上这个也是寻常。瞧成色像是奴才们吃的,约莫是拿错了罢。”

  余光中,看见任荷菱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贾雨屏却还有些不依不饶地:“这糕点是谁负责的?”

  负责茶点的小宫女焦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能伺候蟠桃殿,她年纪虽小,却很精干,举止恭顺却又有些未曾磨去的倔强,深深低着头道:“公子恕罪,奴婢不敢做事不当心,也不知怎么出了错,奴婢这就去换,还请公子恕罪。”

  因是任荷菱调换的糕点,他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不由轻声劝道:“算了。她也不是有心的。”

  不劝还好,一劝,贾雨屏反倒更不高兴,噘着嘴骄纵地道:“宫有宫规,任大公子才学的就忘了么?这奴婢做错了事,自然该罚。有错不认,还敢狡辩,不如任大公子说说,依照宫规,当如何罚?”

  任荷菱微微缩了缩,怯怯地道:“言语不敬,冲撞主子,当掌嘴三十。”

  贾雨屏得意一笑,瞪向焦螟:“还不掌嘴!”

  焦螟也不犹豫,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脸上,不算出众的小脸上登时红了一片。任荷茗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打断道:“贾公子。容在下多嘴提醒一句,如今我们人在蟠桃殿中,一举一动皆在评测考核之中,说不定此事也是其中一环。她年纪还小,又只是无心之失,贾公子抓着一点小错如此苛待,就不怕连累了位分?”

  贾雨屏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是嘴硬道:“要你管。”但旋即向焦螟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下去罢。往后做事当心些,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焦螟磕了个头,沉默地退了下去。任荷茗望着她深躬的小小身影,心想,这对这孩子来说,原是无妄之灾。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对于那不惜用熊熊烈焰斗法的贵人们来说,这小小的一条鱼儿算什么呢?怕是连看都不会看在眼中罢。

  到第十日上,果真如广陵郡王所说,倒春寒汹汹杀来,于皇城降下一场大雪,蟠桃殿中亦没什么要做的了,只是等着钦天监算完八字星相后册封的旨意下来,正无聊时,却听说周太后请了咸安帝后宫与蟠桃殿诸秀子赏花。

  略一想,倒也明白过来:选秀之时,为示自己无意干涉、也为全皇后的面子,周太后并未出席,但在正式册封之前,他却也还是希望见一见众秀子,他在选秀上让了闵皇后一筹,许闵皇后占了风头,现下说要赏花,闵皇后自然要依他,若没有什么特别的倒也罢了,若真有什么点着他的眼了,他将自己的意见说与咸安帝和闵皇后,两人难免也要听一听,尤其是这次选秀一并为三位皇女都择选了正君,周太后身为长辈,想要掌一掌眼也是情理之中。

  众秀子都打起精神,精心装扮,任荷茗也是头疼了一会儿,听说是要赏梅,便选了一身应景又不招摇的红梅色兔毛斗篷穿着,衣上纹章作日出霞山、梅鹤相伴,发髻也不必往高了梳,微偏之际,略带些俏皮风流。

  赏梅是在绛萼殿,一众秀子精心打扮毕了,便是排作两列由葛尚侍带着过去,任荷茗倒是想在后头,可惜只他一人已经接了圣旨,有了正经的名分,身份因此最为尊贵,只得是站在第一位。与任荷茗相伴而行的不是旁人,正是徐希桐,他今日照旧一色明红福寿纹衣衫,交领曲裾,系一领厚实的紫貂,更加显得玉光瑶华、端然生姿,任荷茗趁葛尚侍转身轻轻抬肘拱了拱他,小声道:“徐家哥哥,你今日真好看。”

  徐希桐微微惊讶,旋即矜持含笑,低低道:“多谢。”

  朴慧质和蓬蓁就站在他二人后头,蓬蓁听得任荷茗打岔不由得举袖掩面一笑,朴慧质更是禁不住偷笑出声,任荷茗待要回头看他俩,却听得葛尚侍警示性地一声咳嗽,连忙规矩站好,直到进了绛萼殿都没敢再造次。

  这场雪下得不小,覆了满宫城的白,绛萼殿中梅花皆是红色,据说是依照八卦图形培植,一眼望去,果真是疏落有致,妙趣横生,于一片银白之上绽放鲜红,于清冷空气之中袭来暗香。

  绛萼殿中周太后与闵皇后均已到了,正在庭院中赏花,众秀子行罢礼,葛尚侍便告罪道:“老奴惫怠,竟迟于太后到来,请太后降罪。”

  只听一道慈和嗓音微微笑笑,道:“无妨。原是哀家自己请了这许多人一同赏花,又想着这梅花雪景,须得无人之时瞧着才格外有风骨,所以到得早了。”说着转向一旁向闵皇后说道:“你自己身子骨弱,便不必强撑着扶我这老头子了——听说这里头有一个已册了钰儿正君的孩子,不知是哪一个?”

  说话间,任荷茗便已觉出周太后温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话自然是明知故问,任荷茗已有册封在身,自然位列第一,只怕还未进殿时周太后便已在观察着他了,任荷茗想到此处,不由得暗暗庆幸自己一路都颇为规矩,然而此时此刻也由不得他多想,只端正又行一个大礼,道:“在下任氏荷茗,拜见太后主子,愿太后主子玉体长康,福泽绵长。”

  周太后道:“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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