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好事情，石尔亲自带苏言去京兆府，捕头严正神情复杂，几日前他还不敢相信小姑娘会验尸，现在她就已经是正式的仵作。
仵作不必日日留在京兆府，有需要时，会有衙差去找她。
走过形式，苏言想回宅子，被梁易拦住。
“今晚我要与晏归哥见面，你去吗？”
苏言下意识摇头。
梁易说：“你不是要找人？”
楚风……
苏言又点头。
几个贵公子选择见面的地点是酒楼。
酒楼掌柜专门留了上等厢房给他们，优点是安静、无人打扰，缺点是无法看舞听曲。
苏言随梁易上楼。
梁易侃侃而谈，“这家酒楼会做西北菜，你是从安平镇来的，想吃什么就告诉厨子，都可以做，口味相当不错，我给你带的宵夜就是在这里买的
，厨子可凶了，边做菜边骂我，唉……”
苏言说：“酒楼看着就不错，谢谢小殿下。”
心里想——跳舞唱曲的姑娘该不会是被迫的吧？来这里的权贵多，万一……
梁易道：“这家可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生意好，请来的都是技艺高超的乐师，生意最好的时候，每个月能拿二两银子。”
苏言：“……”
她诚恳问道：“他们还招人吗？”
梁易：“？”
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分散坐在桌旁。
厢房地面铺的事打磨过后的青砖，窗棂、房梁皆附着一层镂空花纹，精雕细琢。
绸缎帷幕落在青砖上，清风从开了一半的窗中偷溜进来，绸缎轻轻晃动。
这里只是京城酒楼，便如此奢华，流离失所的百姓连填饱肚子都困难。
除了苏言和梁易，厢房内还有四人。
其中一人苏言没见过，剩下的就是时晏归、时晏礼以及……
苏言拧眉看着男子。
时晏归说：“乐生说你想见楚风，我特意将他带来。”
乐生明明答应苏言不告诉时晏归！
苏言再一次明白一个道理——男人的话不可信。
楚风仍然是书生打扮，但没有从前爱干净，留着短短的胡须没有清理。
他虚弯着腰，朝苏言拱手，“苏姑娘。”
楚风声音沉稳，目光并不在苏言身上停留。
苏言迟疑道：“你……好像变了。”
不仅容貌改变，就连性格都有变化。
楚风低着头答道：“世间万物千变万化，每个人都有改变。”
时晏归说：“苏姑娘有事要问你，你们去隔壁厢房谈，谈妥再过来。”
楚风起身，“是。”
梁易将苏言和楚风带到隔壁。
梁易是最佩服时晏归的，苏言知道他听时晏归的话。可楚风与时晏归是什么关系，为何是下属的姿态？
更奇怪的是，楚风何德何能可以攀上时晏归，与他一起回京？
楚风做再看苏言对面为她斟茶。
苏言怕她想得太多，楚风都能听到，便直接问道：“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与时晏归待在一起？”
楚风说：“苏姑娘，你是幸运的，走得很及时。”
苏言拧眉：“你指的是胡人？”
楚风点头，“你走后没多久，胡人组织骑兵进攻安平镇，安平镇驻扎的兵几乎都是老弱病残，为保家园，拼死抵抗，但还是没能守住城门。”
苏言的心紧了起来，“大家如何……赵大哥如何？”
“你放心，赵大哥是捕头，他虽带头抗击外敌，但很幸运，只受轻伤，大嫂也安然无恙，战后时将军论功行赏，赵大哥奋勇杀敌，得到好些赏银。”
苏言却无法放心。
胡人攻城，这么大的事情，赵大哥是侥幸逃过一劫，其他人呢？其他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呢？
苏言不解，“有长威军在，胡人怎敢贸然进攻？”
“具体的事，我不了解，不过是长威军救了我们。”楚风苦笑，“我运气好，侥幸逃跑，找到长威军驻扎的地方，时将军当即决定搭救安平镇，只不过还是去晚了，我亲眼看到街边堆放的尸体，有卖豆腐的阿秀，有孙婶家刚出生两个月的孙子……”
楚风捏住拳，声音颤抖。
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苏言也跟着揪心。
她记得卖豆腐的阿秀，是个泼辣的姑娘，总是仗义执言，大家都很喜欢她。
她也记得孙婶，孙婶有过五个孩子，三个都早早夭折，她最喜欢小孩子的，孩子接二连三离开，她承受不住打击一度想自尽，她时为了剩下的两个孩子才坚持下来。
苏言强忍着心中的情绪，继续问道：“你去找长威军，时晏归赏识你，所以将你带来京城？秦挽月呢，你们不是要成亲了。”
楚风的头更低了，“我们……已经成亲了，在你走后一个月。”
苏言问：“她也来京城了？”
楚风摇头，“她怀有身孕，行动不便。”
“你将她留在安平镇？”
楚风沉默。
苏言说：“可我记得秦县令他……”
“她在安平镇，”楚风忽然打断苏言，“落叶归根，我不能将她随便带走。”
苏言心一惊，“不能随便带走是何意？”
楚风抬头看着苏言，“苏姑娘，挽月已经不在人世。”
“是你？！”
楚风说：“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其实我也瞧不起自己，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做这种事。”
苏言又问：“是胡人？”
楚风深吸口气，缓缓道：“我娶挽月，的确是因为秦县令，我不甘心怀才不遇，想搏一搏前程。但没想到，秦县令早与胡人勾结，他要用安平镇的百姓换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胡人就是他引来的。”
苏言蹙眉听着。
“在胡人攻来的前一晚，秦县令提前备好马车想带我们一起离开，还未出城，挽月察觉异常，坚持下车。”
“她很生气，气秦县令竟然做出这等事，她不愿和秦县令一起离开。秦县令本想将她强行带走，但挽月以死相逼，秦县令只能作罢，自己走了。”
“那夜，我们四处奔波，想找到可靠之人一起守城，但只有赵大哥愿意帮忙。天明，他们见秦县令真的不在，才开始相信我们的话，幸好提前有所准备，胡人没在第一时间攻进来。”
苏言问：“秦挽月是不是……”
楚风神色平静，目光坚定，“挽月是县令之女，主动上城墙鼓舞士气。”
“她……”
“我们发现秦县令安插了内应，我想原本做内应的应该是他，他害怕有变故，所以另外安排了人开城门，我们必须尽快去长威军的驻地求援，所以我和几人溜出城去求援。”
谁都看得出，楚风对秦挽月没多少心思。
为了前途，他恬不知耻地与她成亲。
他把她当作娇纵的千金小姐，只管顺着她的话去做，讨她的好。
她平日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讨喜，但凡有一点不如意，就会大吵大闹。
每每听到她的叫喊声，楚风心中都无比厌烦。
每一次与秦挽月相处，他都会想到他选择秦挽月的原因，秦挽月的存在会时刻提醒他，他只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楚风没想到秦挽月会站出来。
她站出来告诉所有人秦家还在，才能稳定军心。
她坚守在城墙，有她在，安平镇无一人退缩。
在得知秦县令与胡人勾结的那一刻，楚风想随秦县令离开，他知道留下来会死。
后来他麻木地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长威军。
再回城，长威军大胜，他满心欢喜的去见秦挽月。
这是他第一次无比想见到秦挽月。
然后他被带到秦家宅院。
他被郎中领到他与秦挽月的厢房。
他看到床榻上秦挽月垂下的手，不算纤细，但很好看。
他看到秦挽月面无血色的脸。
郎中满脸泪痕，“秦小姐她不幸中箭，失血过多……去了！”
第76章 76时府
苏言离开酒楼。
楚风最后的话还在耳边。
“时将军救了安平镇,我无以为报，愿意效劳。赵明德一手遮天，此次来京,只为尽绵薄之力，苏姑娘,若我无法回到安平镇，还要劳烦你将我带回安平镇，与挽月合葬在一起。带尸身太过麻烦，我曾听你提到过火葬,或许有人认为挫骨扬灰不吉利,但我想，人既然已经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请苏姑娘将我烧成灰带回去,这样更方便些。”
苏言对百姓命如草芥这句话早有认知,这却是爹娘走后,她第一次面对相识之人离去。
她对秦挽月并无好感,但……
苏言站在酒楼前,看着身着华丽的公子哥们陆陆续续走进酒楼。
再看二楼,时晏归与梁易还在厢房。
苏言冷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