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晏归怔住。
云行也诧异地看向苏言。
苏言平静道:“你被追杀,云行要替你去死,好混淆赵明德的视线,可事实证明,你们二人不是必死。赵明德想用云行替代你,你很聪明,又想出让云行替你去死的办法,现在他没死成,你又有何损失?”
“你们不愿承担风险,所以选择找人代替,云行就是去等死的,行为都受限制,死亡的可能性更大。昨日云行不死,也不会影响你的长威军,你依然可以做你的将军,只不过缺少博取赵明德信任的机会。云行回京,你大可以把他收到身边,继续戴着面具生活,你若需要他,也可以请他为你做事,你让他留在赵明德身边,仍然是牺牲他换取你的利益。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不重要,所以他随时都可以死。”
时晏归放下茶杯,薄唇轻颤,“……这是母亲的意思。”
“陈莲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你们二人是一体。别和我说你不赞同陈莲的做法,试问你若真不赞同,这些年你可有反抗?”
时晏归怔住。
苏言道:“以前你是孩童,无法反抗
,如今你是大将军,依然没有反抗。”
她坐到时晏归对面,将他身前的茶杯挪走,“你倒是听陈莲的话,将来我一定写篇文章,好好夸你这个孝子。”
时晏归脸色难看。
“你不在意云行,你的计划都是将他牺牲,但我在意,我不想让他死。”苏言笑道,“其实你也可以自己去死的,我看云行的脑子很聪明,学你能学得有模有样,你为什么不去被赵明德杀一次呢?领兵打仗,你教教云行,他功夫好,一定也可以。”
梁易吓得面如死灰。
饶是云舟对时晏归不满,现在也有点儿不敢听。
二人的脑袋凑到一起,云舟低声问:“她是不是疯了?”
梁易道:“她疯不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得去抱好二哥的大腿,不妙啊。”
窗外传来鸟啼,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纸窗,屋内似乎越来越明亮。
时晏归沉默良久,才说:“我以为,在领兵打仗方面,我比他更合适。”
“是,你有价值,你不能死。他没有价值,随时可以去死,道理没变。”苏言道,“就你们这个交换身份的计划,用他的死,换一点点好处,甚至不能将赵明德一击毙命,你敢说,你很在意他是不是能活着?”
时晏归再次沉默。
苏言道:“我爹娘是被你连累的,但我还算明事理,动手杀人的是赵明德,我不会记在你头上。不过我也可以直白地告诉你,以后云行不会再为你们做事,我们的去留与你无关。”
“小叔……”时晏归道,“我不知道会连累他。”
苏言反问:“云行留下,不就是吸引赵明德的吗?你会不知道他身边的人也有危险?时将军,这话说出来,你不认为可笑吗?”
“我只是……以大局为重。”
苏言赞同道:“没错,以一城人的性命,换大周百姓性命的确划算。以云行的命,换一个将军的命,听着也不亏。”
时晏归拧眉。
苏言不会赞同他,她说的只会是反话。
果不其然,苏言接着说道:“但是怎么办,你舍弃的那小部分人,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所有在意的人都在其中,你现在告诉我,要理解你的做法,要顾全你的大局?时晏归,我没给你下毒,都是我胆子小、势力弱了。”
这一刻,时晏归忽然明白,她虽救过他,但他们从不是同路人。
云行无法再回出云楼,也不好在梁易府中多待。
时晏归提议让他回时府。
对云行来说,他对时府没什么归属感,虽是时府人,但从未想过回去。
至于苏言,她现在也得夹起尾巴过日子。
时晏归道:“你们暂时留在这里,我来安排,安排妥当会告诉你们。”
苏言看他的目光全是戒备。
时晏归无奈地笑笑,“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该想想,现在让云行送命,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他与苏言相识时,是他最落魄的时候。
实力不够强大,但初露锋芒,无法保全自己。
他最初以为苏言只是普通百姓,但见她去官府验尸、见她向苏茂学习行医,似乎每日都很充实。
他们的生活完全不同,时晏归想过,他在战场上拼命厮杀,就是为了能让大周百姓过上这种平静的日子。
但苏言的爹娘死后,时晏归就知道,他们这辈子大约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发现安平镇的秦县令与胡人有勾结,便想到瓮中捉鳖的法子。他也想到苏言是住在安平镇的,可能会牵连她,但和计划比起来,她的安危显得没那么重要。
不过时晏归还是亲自去了一趟安平镇,如果能将她带走,他就再没有后顾之忧。
时晏归回到府中。
陈莲已得知时晏归与云行的计划,更知道仵作把人救走了,赵明德已经知道这些年云行是如何欺骗他的。
陈莲将时晏归叫到房中,与他讲大道理,“赵明德必有警觉,渠南王的承诺是否可信?”
时晏归看着母亲,一时无言。
这些年他很听话,即便他不知是否该听话,但也几乎没有忤逆过她。
他的做法,陈莲一定是支持的,对她来说,牺牲少部分人,就可以获得极大的利益,是个好买卖。
但苏言的话,又让时晏归忍不住多想。
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更改的那一步吗?如果不牺牲他们,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吗?
时晏归发现他无法给出答案,因为这个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安平镇之前,胡人已经被他打得七零八落,就差最后一击。
赵明德想用云行代替时晏归,若他拒绝此计划,结果只是他们没有前进,但绝没退步。
时晏归心里很乱,不想与陈莲多纠缠。
对陈莲来说,不答应就是反对,她不满道:“你们兄弟,搞出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我,他在时府,你也不提前和我说?”
时晏归蹙眉反问:“我们是兄弟?”
陈莲不解地看着他。
时晏归耐着性子重复问道:“我们真是兄弟?”
这些年,他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与云行之间该有的亲近?
时晏归重新问道:“不对,应该说,我们是母子?”
陈莲微恼,“你这是何意?”
时晏归只是摇头。
他们之间,好像还不如陌生人。
今日去见云行,苏言和云舟都替他说话,梁易虽不如苏言直白,但也一直站在云行旁边。
他们才认识多久?
若有朝一日时晏归受伤,他不知自己身旁是否会有人。
时晏归提了提领子,遮住脖颈处的伤。
他是真的被关押了一段时间,也受了刑。
苏言和梁易没注意到他受伤就罢了,竟然连陈莲也没注意到。
别人的母亲,最重视的该是孩子的身体吧?
时晏归朝陈莲行礼,“母亲,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做,我先走了。”
“你!我话还没说完!你离那仵作远一些!只会添乱!”
时晏归转身离去。
第117章 117言氏
大周朝宫殿维持前朝样貌,只在国力昌盛时小修过几次。
在赵明德掌权以前,皇帝们崇尚节俭,不想劳民伤财,大的工程能免则免。
如今的宫城亦是如此,但也不太一样。
在皇宫外有赵明德的私人府邸,虽面积比皇宫小得多,但奢华程度连皇帝的寝宫都比不得。
皇帝已有几个月没露过面,自然也未上朝。
时晏归回京至今,也只看过纱帘后的皇帝。
李福在赵明德手下做事久了,走路都是小跑的。
赵明德阴晴不定,一杯茶烫了凉了都会被他训斥,李福不敢得罪。
赵明德刚从长乐殿出来。
李福小跑过来,“师父,奴婢已将事情办妥,您……”
他偷偷瞄了一眼长乐殿的大门,“出云楼的事,石侍郎想见您。”
赵明德头发花白,已有老态。
他的衣裳是尚衣监特制的,比寻常太监的衣裳更华贵些。
他身后还有几个小太监站在两侧,是伺候他的人。
在这宫城中,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明德素来喜爱舞文弄墨。
都说人越缺什么,就越会显摆什么,出云楼那一众人的名字都是他取的,无非是卖弄一番。
但现在他却卖弄不来,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日子可确定准了?”
“师父交代的,徒儿不敢忘,都定好了,六个月前,再有四个月就成了。”
赵明德冷笑道:“就怕里面这位坚持不了四个月。”
目前皇帝住在长乐殿。
长乐殿是嫔妃的寝宫,住在此处的是德妃。
德妃在年前还只是小小的才人,入宫多年,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被宠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