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差们面面相觑。
梁易跟在后面，说：“知道她是谁吗？知道我是谁吗？这些人就算要砍头，在砍头之前也不能死！”
衙差们：“……”
甭管他们是谁，反正衙差都得罪不起，几人利落地去找郎中了。
终于走到关押鱼冬的地方，鱼冬是最早交代的，没有受刑，完好无损。
赵秋瑾松口气，敲了敲木栅栏，“苏言让我来的，你找她？”
鱼冬转过身。
没有想象中的疯狂与躁动，鱼冬十分平静。
听石尔说，她交代高宅所作所为时，也十分冷静。
鱼冬说：“你说的苏言，是苏木木？”
赵秋瑾道：“出门在外，总得起个假名字防身。”
鱼冬淡笑，“她叫苏言也好，叫苏木木也罢，我都不在意。我找她，只是希望看在我没有叫人的份上，帮我找到女儿。”
赵秋瑾道：“你果然知道我们进密道了。”
“最初我也没在意，但她看着就不像是普通女子，我想她或许是进来查探的，可以一试。”
梁易挺好奇，“她为何不普通？”
鱼冬抬眼，盯着梁易说道：“她和您一样。”
“我？”
“她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奴性，她并不害怕我，也从不认为会低人一等。”
梁易：“……”
鱼冬的评价倒是很精准。
梁易一直把苏言当作朋友，现在想想，她虽然偶尔会拍马屁，可从未真正地怕过某个权贵。
她还总谈平等，这在梁易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赵秋瑾不太高兴，“合着我眼里有奴性？？”
鱼冬笑道：“你也没用。”
赵秋瑾不服气，“你怎么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梁易：“……这有什么好争的？？”
鱼冬说：“你来高宅一事，已有人打过招呼，我们只需要好吃好喝供着你，让你不要发现高宅的事。”
“可我发现了啊。”
鱼冬道：“如果没有苏言，你不会发现的。”
换言之，如果鱼冬没有故意把她们放进密道，赵秋瑾就只能看到她们规规矩矩做丫鬟的样子。
“我知道晨玉耐不住性子，她是最大的变数，但她和你父亲……你父亲挺喜欢她的，不过我知道，他从没想真的纳晨玉为妾。对他来说，女子不过是消遣的玩物，可是晨玉却相信他的鬼话，实在是愚蠢。不过这样也好，可以引你们进去，发现高宅的秘密。”
梁易道：“你既然不想为高宅做事，为何不去报官。”
“报官？”鱼冬扬眉，“小殿下还真是……天真，敢问谁会相信我？”
梁易语塞。
事情若非被苏言闹大，若非时晏归及时赶到，可能就翻篇了。
对普通百姓而言，大周朝的天早已被遮住，少数人站在顶端愚弄百姓，是对是错只是他们的一句话而已。
梁易有些落寞。
“话虽如此，你说要找女儿，我们该去哪里找她？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鱼冬笑容僵住。
她从出生起，就是富贵人家的丫鬟。
机缘巧合下进入赵明德在宫外的私宅，后来又被派到高宅做这种事。
赵明德虽然未放她嫁人，但为赵明德做事，待遇着实不错，她靠着这些银子就能过得很好。
但到底曾经年轻过，当年她曾与一探花相识，探花的甜言蜜语让她相信世间真的会有真情，她愿意放弃一切随探花离开。
可在他们发生关系后没多久，探花的亲事便定了，他要娶一达官贵人的女儿做妻子。
鱼冬不敢相信探花会背叛她，这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
探花言辞侮辱，称鱼冬下作，让她赶紧把孩子流掉。
往日的缠绵已成为他人生的污点，鱼冬以为的海誓山盟终究只是一场梦。
鱼冬日日缠腹，瞒着所有人，将孩子生了下来。她要把孩子带到探花面前，断了他的富贵梦。
但身边真的多了一个奶娃娃时，鱼冬又于心不忍了。
那探花也没落得好下场，岳丈家得罪了赵明德，鱼冬趁机在赵宗耳边吹风，一家人全被流放，探花死在流放的路上。
此后鱼冬独自抚养女儿，赵宗对她是否有女儿不太关心，只要她把差事做好，她想养两个男子都无所谓。
“进献给陛下的丹药不起作用，陛下圣体每况愈下，白云观给出了个新招，说是长期服用丹药有损圣体，要寻一折中的法子，以女子□□入药……他们算了生辰八字，竟看中我的芙月。”
当年第一个被拉去吃丹药的，就是芙月。
赵秋瑾不信这一套，“如此荒唐的事，他们竟做得出来？你还在为他们做事，他们竟要吃你的孩子？”
赵秋瑾以为，既然是自己人，怎么也该留些情面。
若真的动了鱼冬的孩子，就不能把鱼冬留在身边，这岂不是给自己留下隐患？
鱼冬却笑道：“我？我重要吗？”
赵秋瑾怔住。
鱼冬说：“我不过是一婢女，我的想法、我的死活、我的喜怒哀乐，他们会在意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为主子们做点儿事，是我的福分。他们带走芙月时，甚至没知会我，我年年都要出去寻女儿，年前我遇到曾逃出高宅的小厮，才知道她早已被害……原来我竟都不配知道女儿的去处。”
一番话让赵秋瑾哑口无言。
梁易静静听着，好像有些明白苏言的那些话了。
“总之，我要找的，是我女儿的尸骨，入土为安，希望她能安息，来世……没有来世，不要再投胎了。”
“可你也太强人所难，”赵秋瑾说，“她死去多年，已然只剩骸骨，这些年你们害了多少人，你应该清楚。那么多骸骨堆放在一起，谁能分得清？不如将她们一起葬了。”
梁易高调地咳了一声，大摇大摆走向鱼冬，“我们苏仵作早就猜到了，你，把你女儿死亡的时间，她的身高、体貌特征都说一说，这骨头能找就找，找不到你也别太难过，毕竟之后的这些人会死，也有你一份功劳呢。”
第113章 113出云楼
月黑风高,刑部灯火通明。
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曳，六扇隔扇门大敞四开，梁易又拿来好些油灯,吩咐丰途在屋内点上。
石尔站在院中，看着坐在骨头堆里的苏言。
从前梁易提起过这事,石尔以为他是夸大其词，如今亲眼见到，震撼程度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赵秋瑾抱臂走到石尔身边，歪着头打量他。
石尔拧眉,向后退一步,冷淡道：“若找赵宗，不在这里。”
“你还躲上了,”赵秋瑾险些被石尔气笑，“论年纪,我是姐姐,你是弟弟,你母亲连外室都算不上,你却冲我甩脸子。”
石尔倒是清醒,“长辈之事,我无权干涉,也没立场干涉。我娘早
已不在人世,我亦无权无势,你想怎么做，我拦不了。”
赵秋瑾越看他越不爽,“你……头发都不洗干净，我还不稀得要你这个弟弟！”
石尔：“……”
可恶，他刚洗过。
赵秋瑾对苏言现在正做的事比较感兴趣,她靠近梁易，问：“她真能分辨出人骨？”
梁易道：“你是没见她验尸的模样，活生生的尸体，直接剖开。”
赵秋瑾：“……活生生的尸体？”
他们大周朝的小殿下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梁易绘声绘色道：“死尸若有意识，他们一定都害怕苏言，她能把他们的内脏掏出来再放进去，能掀开他们的头皮，你知道吗？头皮掀起来，直接放在脸上，查验完毕还能再折回去。但掀过来时，口鼻眼都被遮住，血肉模糊，那景象，好像五官都被夺去……”
赵秋瑾扶着檐柱去干呕了。
梁易很满意。
苏言已拼出几具骸骨。
石尔走进去，“若累了就先休息，我命人给你备了些小食。”
苏言伸了个懒腰，指着骸骨说：“特征明显的只有身长，也有可能拼错，不过还是尽量还给她们家人一具完整的骸骨，能让她们入土为安，他们会安心些。”
高宅之事发生后，许多失踪女子的家人们来辨认尸身。
但面对几乎一样的骸骨，他们分不清自己的女儿、妹妹。
苏言虽不在意，但她希望她们能安息。
石尔道：“你当真是厉害，这都能拼出来。”
“不全，依据只有身长，若她们生前有骨裂骨折倒是能好些，但这种情况实在太少，”苏言愁眉苦脸，“也就芙月的身长短一些，时间最久，她最好分辨。”
石尔冷哼道：“还叫鱼冬心愿达成了。”
他看不上鱼冬。
如果她不知芙月已经被吃掉，她只会继续帮赵宗做事，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苏言笑道：“石侍郎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