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兵手持火把,仔细探寻着蛛丝马迹。
“扩大范围,任何一处角落都不可遗漏,周遭乡镇、客栈茶寮,隐匿于山林间的庄子,都要逐一排查,不要放过丝毫疑点!”谢岑眸色被阴霾笼罩。
雪花落于他乌发间,转瞬化作冰冷雪水,顺着他脸庞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成珠,又坠落在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水渍,添了几分凄清孤寒之意。
白缨急忙撑伞趋步上前。
“公子,这寒夜风雪愈急,您身子金贵,不若先行回府,这边有属下们守着。”
锦衣卫指挥使范漾神色凝重,上前拱手禀:
“谢大人,风雪实在太甚,已将所有踪迹掩埋。”
谢岑眼底翻涌过一缕墨色。
“范指挥使,加派人手,挨家挨户问,是否有无陌生面孔出现。”
范漾领命而去。
谢岑面色冷净,薄唇上的血色也失了几分。
谢崇去过的酒馆早已查过,毫无线索可循。
青琅上前拱手,低声道:“公子,属下已差遣人手,沿着各条要道,分别向塞北和扬州方向全力搜寻。”
谢岑长睫覆下。
塞北是素湘的故乡。
扬州是她的故乡。
“传令下去,仔细盘查各处驿站,但凡遇着一人独行、或两人结伴同行者,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皆不可放过。”
青琅领命退下。
......
天边晕起一抹暖黄。
谢岑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洇染了一夜未眠的疲惫忧思。
整整一宵,毫无所获。
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公子。”青琅神色惶急,奔至近前,“有人在青崖之下发现了一辆损毁严重的马车厢。”
谢岑眉峰一蹙,寒眸中隐现血丝,冷冽慑人。
翻身跨上一旁的马,缰绳一勒,直直朝着青涯之下疾驰而去。
白缨与青琅对视一眼,迅速带着麾下人手跟了上去。
青崖之下,老树翳日,氤氲着腐湿之气。
死寂沉沉,令人悚然。
谢岑死死盯着散落一地的马车残骸,木板破碎断裂,零件七零八落。
他心尖骤缩,扯得生疼。
未及思忖,几步上前,只见马车残骸之下隐着几缕破碎的布帛。
“姜姑娘那日消失之时,正是身着这身衣衫。”暗卫声线抖索。
谢岑脊背僵直。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寒意砭骨。
几缕碎布显得格外刺目,刺得他眼眶泛红,几欲溢血。
谢岑俯身拾起碎布,指腹轻轻摩挲,像是要从残缕间寻回她的暖息。
他不信。
不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寒声开口,声音惊飞一群寒鸦。
“公子。”白缨突然出声,尾音打着颤。
谢岑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周围土地上,错落着许多狼的足迹,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相互交织。
狰狞的爪痕,无情撕裂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神思微恍。
几欲站不稳。
似乎看到恶狼闪着幽绿的眼眸,向她扑去的可怖场景。
这些画面刺进他的心房,疼得他几乎窒息。
一束光穿过绿荫,照在一旁的银簪之上,光芒折射进他眼底。
他眼尾红得几乎要沁出血来。
白缨见到银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一震,猜到了什么,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旁人不知,但他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根簪子是公子一刀一刻亲手雕琢而成。
而这根簪子此时落在了崖底。
谢岑双眸笼上湿凉的雾霭——
“哪里买的?”
“做得这么丑,还敢拿出来卖?”
“贵吗?”
她又将银簪插在青丝里,微微偏头看向他——
“好看吗?”
他俯身拾起落在雪地间的银簪,眼前一片朦胧。
模模糊糊间,目光扫过一旁断裂的白玉簪,以及散落各处的首饰、碎银。
青琅紧抿着唇,带人仔细找出所有的碎布,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地拼凑着。
可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两套衣服。
参差不齐的边缘,无情啃噬着希望。
就连鞋子也只剩下一只。
“公子。”青琅哽咽,不敢抬头直视谢岑,“看这情形,少夫人她......许是被狼撕碎了......吃掉了。”
第74章
她被狼吃掉了?
谢岑攥紧银簪,双眸被浓雾遮掩,喉咙哽涩。
良久,他喑哑的嗓音染上冷冽怒意:“你亲眼瞧见她被狼叼了去?”
青琅头颅低垂,几近折入脖颈,苍白的唇瓣哆哆嗦嗦,抖了半晌,愣是不敢言语半句。
雪地上狼的爪印交错,破碎布帛散落,又从那般高的地方摔落,马车厢都已七零八落,更何况是人?
“还不滚去找。”谢岑眼角洇红,凄厉中透着几分妖冶的艳色。
他又寒声令下:“将这里翻个底朝天,不管是狼是虎,都给我开膛破肚。”
白缨领命,率众人匆匆而去。
谢岑将银簪放入怀中,蹲在地上,清癯漂亮的手指沿着狼爪印边缘轻拂慢描。
眸中雾气渐散,几点清明透了出来。
昨夜新雪方落,这狼脚印却如此清晰,分明是才留下不久。
谢岑长睫轻抬,环顾四周。
这附近除了狼脚印,看不到一点人被狼拖行后留下的痕迹,雪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挣扎的凌乱迹象。
亦无血渍点染。
谢岑偏眸轻斜,落向破碎车厢。
车厢已摔得粉碎,可本该套着缰绳的马匹不见踪迹,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身影。
谢岑眸色暗冷。
缓缓起身。
他一扯缰,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嘶鸣,踏雪疾去。
青崖之上。
谢岑立在崖边,寒风掀起他玄氅,他俯瞰崖下,深不见底。
青崖四周,雪野茫茫,看不到一点足迹。
“谢大人。”范漾疾步趋近,神色端肃,双手将一份名册高举齐眉,恭敬呈上。
“这是昨夜遍寻四周不远处所有外来人士、陌生面庞的名录。”
谢岑接过名册,指尖轻翻动。
上方记载着名讳、年岁、籍从何来,以及欲往何处。
“大人,就是这地儿!”一道沙哑沧桑的声音传来。
谢岑长睫一掀,抬眸望去。
宋斯年和几个衙役骑马而来,马嘶人沸之间,最前头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
那几个衙役看着谢岑,急急下马行礼:“属下等拜见谢大人!”
谢岑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谢大人。”宋斯年上前一步,拱手作揖,“今日天尚未亮,这位阿公便匆匆跑去击鼓报案。”
沈大人的意思,是让属下带着他一道来,也好让他跟着衙役们学着些查案的门道,日后打算安排他进大理寺当差。
老头浑浊的双眼满是惊惶。
嗫嚅道:“回大人,昨日天色尚未全黑之际,草民在山中采药,亲眼瞧见十几个山匪劫了一辆马车,掳走了车上的一位马夫以及两位姑娘。”
谢岑瞳仁微缩。
语音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山匪?”
未及片刻停顿,他又向前逼近一步,身姿紧绷,追问:“你可有看清那两位姑娘的模样?”
老头吓得双腿发软,几近呜咽:“草民……草民被那些山匪的凶恶模样吓得丢了魂,只敢远远瞧着,实在不敢细看啊!”
他话还未说完,只见谢岑上了马,居高临下扫了众人一眼,留下一句冷硬的命令:“将周围的山匪窝巢逐一彻查。”
宋斯年看向他离去的背影。
他不是在找刺客吗?为什么又管起了山匪?
......
桃县城门前,素湘牵拉着马匹,伴姜妧一道,在守卫面前徐徐止了步子。
将路引递了上去。
守卫接过路引,粗略扫了一眼姓名和籍贯等信息,而后目光在去处那一栏骤然停住,上面赫然写着“塞北”二字。
上头有令,凡是去塞北或扬州这两处地方的人,盘查都要格外仔细。
“你二人,去往塞北,所为何事?”
素湘声线刻意压低,沙哑更添几分沧桑:“官爷,小民是塞北交界之人,前些时日听闻陈将军凯旋,塞北战事已平,便想着带拙荆回家,探望亲长。”
姜妧抚着隆起的肚子,微微福身。
守卫抬眸轻瞥。
身怀六甲的妇人?
上头严令,不论男女老少,皆需细查,可这孕妇......
守卫上上下下将二人打量了许久。
只见那怀孕的妇人,面色槁黄,脸上布满了斑斑点点,身形瘦弱不堪。
再看那男子,也是一脸疲态,神色间虽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赶路者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