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姜妧摇了摇头。
老夫人幽然长叹:“他既为你夫君,你怎可对他懵懂无知?
崇儿年方二十五,生得身姿修颀,体态清瘦,你也曾见过他几面,总该知晓他大概模样。”
姜妧回想。
确是见过他几面,但每回相见,他慵懒倚靠在墙壁,发如乱草,面容也被遮挡大半,根本看不清面容。
又听见老夫人说:
“他身量较你公爹高出半头,他的眼像你婆母。”
提及谢崇,老夫人面上笑意盈盈。
“崇儿可是个难得的奇才,能文能武,不像谢...岑儿是个文臣,崇儿握得了笔,也提得了剑。”
姜妧乖巧点头应和。
“崇儿十五岁就高中状元,那时他在上京可谓名噪一时,才情绝世,多少人家想把女儿许配给他......”
老夫人面上笑意渐次隐没,口吻中似有悔意浮现:“可崇儿啊,他是个痴情种。”
说着说着,她的眼悄悄湿了。
“他之前的每一步,都是照着我期许的方向前行,偏偏遇见了那个女子。”
“崇儿他本是个年仅十五岁就已崭露头角、让众人皆惊的天才少年,前程本是一片光明,可到了十六岁,就这么一下子给毁了,全毁了。”
姜妧惊住。
老夫人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打那之后,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家国大义,在他眼中都成了过眼云烟,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要了,就连自己这个祖母,他也不要了。”
老夫人轻声啜泣,没有继续说下去。
姜妧替她拭泪,好奇问:“祖母,大郎喜欢的那个女子,可是他的第一任夫人吗?”
老夫人摇着头,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如今你来了,妧丫头,我相信你能给崇儿带来福气,你年方十八,却一直未嫁人,但这或许正是上天的安排,冥冥之中,注定了你与崇儿是天生一对。”
姜妧胡乱点着头。
冲喜迷信哪有那么玄乎。
不知不觉间,二人行至佛堂。
姜妧虔诚地跟着她一同念佛抄经,为谢崇祈福。
午后,用过膳,姜妧又依着老夫人的安排,开始跟着她学习管家之事。
只是她很奇怪,为什么老夫人老是跟她说谢崇的种种好处,有意无意说谢岑的不好?
......
薄暮黄昏,谢岑从宫中回来,便听青琅怯怯禀报:“公子,少夫人搬去静和堂了。”
谢岑神色顿沉。
未作回应,又有小厮匆匆传讯:“二公子,侯爷急召您前去相见。”
书房。
侯爷见他前来,面色阴沉,开口便质问:“岑儿,你为何要撮合沈家与一位举子联姻?”
谢岑神色平静:“宋斯年是沈世华的门生,其才华出众,品行高洁,与沈姑娘实是良配。”
侯爷气得胡须微颤,呵斥道:
“众人都以为沈初宜会入我谢家门楣,与你成婚,你却横加干预,让她下嫁一位举子,这是为何?”
谢岑语气沉稳:“宋斯年如今虽是举子,日后可不一定。”
侯爷的怒音顿时哽在喉间。
他什么意思?
侯爷摩挲着手中扳指,想起近月诸事,脸色骤变。
“你此前莫名其妙以我的名义在府内设立讲学,还暗中指使他人送诸多书籍给姜献,他是你长嫂的弟弟,你予以照拂倒也罢了。”
谢岑沉默不语,静静站着。
侯爷继续说:“宋斯年才学非凡,沈世华又是朝中忠臣,你将他举荐给沈世华。
我原本以为你是在为陛下培养新臣,又恐陛下对你有所猜疑,才将宋斯年转荐给沈世华。”
侯爷脸色铁青:“如今看来,都不是这么回事!”
“你胆大妄为,肆意插手沈家婚事,你不怕沈初宜记恨于你?”
“若宋斯年待她不好,或科举落第,你就不怕沈世华心怀怨愤,暗中与你作对?”
“你告诉我!你此举是为了什么!
谢岑抬眸,神色淡定:“父亲莫要多想,我不过是向沈世华提了些许建议而已,并无他意,况且,父亲觉得以当下局势,旁人会应允我与沈世华之女的婚事吗?”
侯爷顿了顿。
谢岑在朝堂上本就可以一手遮天,沈世华是大理寺卿,刚正不阿,若与他联姻,难免惹人不满。
“如今陛下要的是新臣,沈世华之女只能嫁给新臣。”谢岑语气淡淡。
他只不过顺势而为。
侯爷眉头紧锁,又想起另一件事,“我们谢家世代忠良,一心只忠于陛下,上次端王自导自演刺杀案,你明知此事,却不向陛下进言,反而是沈世华毅然上书进言,却被刑部尚书驳了回来。
你倒是说说,你又在谋什么!”
谢岑垂眸。
谋什么?
幼帝欲除端王久矣,他手握端王罪证。
谋什么?
谋端王项上人头。
向幼帝换一纸婚书,娶她为妻。
端王除之,朝堂势力失衡,他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强娶昔日长嫂,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他虽不惧他人非议,可她不能被人非议。
陆掌印常伴幼帝身侧,若其进言:他今日敢强娶昔日长嫂,来日就敢强夺江山。
天理难容。
幼帝怎容他?
举荐宋斯年,一来沈世华忠心可鉴,经他举荐,幼帝定会对宋斯年委以重任。
二来宋斯年钟情于姜妧,若他强娶姜妧,宋斯年定会心生怨恨,日后宋斯年得势,便可相互制衡,朝堂之上方能维持平衡态势。
平权才有利于自己。
如此,陆掌印也会分心于宋斯年。
祖母以为,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他就带不走她了吗?
“父亲不必操心,我心里自然有数。”谢岑神色淡然,拱了拱手离去。
回到松筠居,谢岑静静看向几案上的放妻书。
须臾,他开口吩咐:“白缨,让人将东街别院打扫干净,另采买些丫鬟仆妇。”
第49章
“妧丫头,这是崇儿从前的文章。”老夫人从柜中取出个旧箱子。
姜妧目光随之扫过柜子,里头满是书籍、旧玩具,还有些衣饰层层堆砌,越往下物件越大,最底部还放着几双鞋子,尺寸渐长。
沉甸甸的爱意,让她觉着有些压抑。
老夫人叹了口气:“妧丫头,听闻灵谷寺有块许愿石,颇为灵验。过些日子,你随我去一趟吧。”
姜妧一愣,这几日老夫人总念叨谢崇,可若是她知晓自己并不能旺谢崇,知晓谢崇已写了放妻书,那会怎样?
念及此,姜妧脸色白了白,要早些拿到放妻书,早日离开才好。
她不是老夫人的希望,也旺不了谢崇。
......
午后,姜妧带着几件衣裳前往昭狱探望谢崇,想从他口中探出些消息。
门口狱卒瞧见她,面露迟疑。
她身为谢大人的嫂嫂,谢大人原是叮嘱过放她进去,可那都是早前的吩咐了。
“大人辛苦,这点心意全当买杯茶喝。”姜妧掏出钱袋子悄悄递给他。
狱卒不再犹豫,赶忙接过,谄媚哈腰放她进去。
一回生二回熟,姜妧直奔谢崇的牢房。
“大郎。”
谢崇听到熟悉又不算熟悉的声音,懒懒抬眼,“你还留在谢府?”
他以为她早拿着放妻书离开了。
姜妧咽了咽喉咙,她倒是不想留,可谁放她离开?
还未与谢崇说上话,听见外面传来声音:“见过端王。”
姜妧愣住,端王?!
快速移眸看去,端王穿着朱色长袍立在那里,直直盯了过来。
姜妧迅速低头,福了福身。
“你还没有离京?”谢崇慵懒靠在墙壁处。
端王视线转向他,嘴角勾起轻笑:“你我相识十年,你就这般盼着我离开?”
姜妧好奇望过去,端王同谢崇认识了十年?
谢崇发出一声讥笑:“今儿可真够热闹的。”
端王朝姜妧看过来,语气淡淡地唤:“嫂夫人。”
姜妧很是知趣,屈膝行礼。
又向谢崇福身:“大郎,我给你带了厚衣裳,我便先退下了,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眼下这情形,显然不是与谢崇说话的好时机。
谢崇未作回应。
姜妧放下包袱,转身离去,身后的交谈声逐渐变小,只隐隐约约传来——
“我本登高台,你本侍冕旒。”
“无需多言,我无意于此。”
“谢暄和!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哈哈哈哈,要死不活?看不惯我这副模样,何不给我个痛快!”
姜妧瞬间顿住脚步,只听见身后没了声音,她心里一阵后怕,总觉得谢崇入狱的原因牵扯太多,她不该去打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