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范家,她除了范漾再无旁人,她嫁过去时,范漾的两个儿子,一个已经五岁,一个三岁,正是记事年纪。
知道她不是亲生娘亲,孩子们虽不失礼数,却总似隔着层薄纱,待她与待亲祖父母终究不同。
尤其每逢家宴,看到孩子们与范漾以及祖父母嬉闹,她总觉得自己是容不进去的外人。
“该让乳娘抱去前厅见礼了。”姜晚吟挣出个明艳的笑。
......
两个月后,姜妧反复告诉他身子已无碍了,谢岑才许她出府,并且带她去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姜妧看着墓碑上的名字,陆清桉。
忽地记起扬州城细雨里那个撑伞作揖的温润公子。
谢岑牵着姜妧的手静立了许久,临走前,才缓缓说:
“我将那个等我的小姑娘娶回家了。”
姜妧没有过问陆公子是怎么去世的,害怕勾起谢岑的回忆。
可谢岑怎么看不出小娘子眼中的疑惑,垂眸将她抱上马车,指腹摩挲着她指尖。
“那三年,太子年幼,端王欲夺位,陆掌印想让年幼的太子做傀儡皇帝,我与清桉以为陆掌印一心向先帝,便一直不疑他,最后清桉死前才知陆掌印阴谋诡计。”
姜妧顿了顿,攥紧了他手指。
还记得陆公子比他还要小上一岁,去世时才十八。
谢岑将她抱在怀里,垂睫凝着怀中人发顶,思绪飘忽。
陆清桉祖父与父亲都战死沙场,祖母说什么也不让他学武,便从文,可谁能想到从文还是去世了。
待回过神来,谢岑将下颌轻搭在她头顶上,转移了话题:
“过些日子我将朝中政务处理好,便陪你回扬州。”
他清楚记得那截红发带,亦记得她那段时日,她整日抱着匣子掉眼泪。
姜妧靠在他怀里:“等过两年好吗,我想带珩儿一起回去。”
珩儿如今才三个月,身子有些虚弱,太医来看过,说许是她孕期情绪所致。
谢岑圈着她,低低应着:“好。”
-
有了珩儿后,姜妧总会将大半时日用在陪珩儿身上。
团团叼着食盆过来时,也会好奇看着这个多出的家人,立起后腿,用前爪扒在摇篮边沿张望,引得摇篮轻轻晃动。
珩儿睁着双眼看着突然冒出的猫猫头,咧嘴咯咯笑着。
团团歪着小脑袋打量,摇篮晃着晃着也不晃了,珩儿啃着小手腕间的木珠子,笑声也戛然而止。
团团前爪又晃动两下,珩儿感受到摇晃又开始笑着,摇篮渐止便不笑。
一人一猫反反复复,也不知道是谁在逗谁。
“小公子如此爱笑,像极了姑娘。”素湘宠溺看着婴孩。
青琅笑看:“小公子眉眼随了公子。”
姜妧指尖悬停在孩儿眉骨上方,淡青色血管在薄皮下若隐若现。
“希望小家伙长大后别学他爹一样整日板着脸。”
“妧妧说什么?”谢岑刚从宫中回来,掀开珠帘捕捉到只言片语。
软榻边上的女子仍垂首逗弄孩儿,连眼皮都没抬,“说珩儿这双凤目承了谢大人的风采。”
谢岑掀眼,上前拢着她,“我怎么听见有人说我整日板着脸?”
姜妧收回逗弄孩儿的手,“是吗?可能是青琅说的。”
谢岑挑眉看了一眼青琅,青琅连忙摆手,百口莫辩,他只是说了一句小公子眉眼像公子。
但…二少夫人也没说错,公子确实整日板着脸。
素湘与兰絮失笑,连忙背过身去。
“你们且退下。”谢岑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目光一直注视着怀中某个偷笑的人。
姜妧借着理鬓发的动作,瞥见他眉峰间凝着的薄霜:
“谢大人不笑一笑?珩儿可等着学呢。”
谢岑瞧了一眼摇篮中的与团团玩乐的婴孩,笑靥如花。
他需要学?
谢岑俯身贴近她耳畔,轻轻研磨:“今夜便让妧妧瞧瞧,何为展颜,只是妧妧莫要学孩儿啼哭。”
“谢玉阑!”姜妧耳根蓦地红了,羞恼推开他,从他怀中起身。
却又被他环着腰圈进怀里,“夫人想收拾我了?”
第141章
三个春去秋来,小家伙逐渐长大,也越长越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眉眼虽随了谢岑,可眼尾那一颗小痣又给相貌带来了别样的美感。
谢岑也早早教他识字念书。
谢老夫人也时常让侯夫人唤姜妧带着珩儿过去,每次相聚,老夫人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止不住的笑意。
待姜妧带走珩儿后,老夫人又会偷偷抹眼泪。
“娘,为什么太祖母看着我的眼里总是有水啊?”珩儿仰着小脑袋。
姜妧顿了顿,其实也猜到老夫人可能是想到谢崇幼时了吧。
谢崇毕竟是老夫人膝下长大的。
姜妧微笑着蹲下身子,拢着他肩头:“因为太祖母太喜欢你了,看到你一点点长大,她心里满是欢喜,又觉得特别欣慰。”
两人沿着长廊缓慢回到松筠居。
“娘,为什么团团喜欢窝在摇篮里?”
姜妧偏头看向瘫在摇篮里,摇尾巴的团团,自从珩儿长大后,摇篮用不了,本该撤走,可团团却将摇篮当作窝,不肯离去。
珩儿上去晃了两下。
一人一猫也不知道是谁在逗谁。
夜半,谢岑为她擦拭着濡湿的青丝,铜镜映出小娘子犹带春痕的容颜。
谢岑透过铜镜看着被欺负狠了,眼神还在失焦的小娘子。
三年已过,他自是忍不住,这段时日基本上日日夜夜缠着她,不知餍足。
“过两日陪妧妧回扬州。”谢岑俯身咬住她耳垂。
珩儿如今也已三岁。
姜妧倦极颔首,任他绞着发尾的湿意。
谢岑将她抱至榻上,单膝抵在榻沿,“妧妧这几日话少了。”
姜妧抬腿给他一脚,哑着嗓音:“谢玉阑,你好意思说?”
话音刚落,姜妧就悔了,这段时日,她但凡顶一句,他能顶数次。
想到此处,气恼地又给了他一脚。
谢岑弯眉笑着,攥住她冷白脚踝,指腹摩挲她脚踝处淡青脉络。
姜妧慌地想抽回脚,他却顺势欺下。
“谢玉阑!你适可而止!”
谢岑搂上她腰肢,“今夜休沐。”
姜妧咬牙切齿,去掰他手腕:“今夜只剩下后半夜了。”
......
一月后,回到扬州。
“娘!”姜妧叩了叩小院门,来开门的人是姜曜。
乔雪娘紧随其后,看着三年多未见的女儿,当场落泪,又瞥见门外立着的高大身影与稚童,慌忙背过身,胡乱拭去眼泪。
“快进来。”乔雪娘将人迎进去。
几人叙旧用过午膳后,便去看望姜献。
姜妧看着冰冷的墓碑,眼早已模糊不清。
“阿献。”
秋风卷起坟包上的几片枫叶,又打着旋落在姜妧脚边。
姜妧缓步上前,将油纸包放在碑前。
她不喜欢吃蜜饯,却只吃姜献递来的蜜饯。
还记得父亲过世得早,乔雪娘一个人将他们三个人养大,年幼时哪里吃得到蜜饯,她也像其它小孩一样爱贪嘴,可乔雪娘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买些零嘴给他们。
后来阿献用抄书赚的第一份钱买了蜜饯,久而久之,她才发现也没有很喜欢吃蜜饯,可蜜饯早已经成了她与阿献成长的见证。
姜妧与阿献说了许多许多话,直到暮色渐沉时秋雨零落,谢岑将一截红发带放在碑前,才带走了她。
待马蹄声远,山上的秋风忽起,掀开了油纸包,卷着红发带轻轻覆在一颗颗蜜饯上。
回到家,姜妧便让谢岑先陪着珩儿去沐浴休息,自己去跟乔雪娘说了很多悄悄话。
乔雪娘看着女儿还像年少时一样伏在她膝头,说着那个人对她的好,让她放心。
夜色渐浓,离开时,乔雪娘只说了一句:
“妧儿如今有了夫君和珩儿,可莫要忘记疼惜自己。”
姜妧眼尾泛红,背身轻应,喉间哽咽几度压了又压。
“娘早些休息。”
乔雪娘教她爱自己,可乔雪娘的爱却无私地给了三个子女。
.......
姜妧刚推开寝房门扉,就看见谢岑指节泛白地攥着许多封褪色信笺。
面前几案上,放着许多字帖,都是她曾经临摹过上万遍他字迹的字帖。
纸页边缘蜷曲着陈年旧事,早已积灰泛了黄。
“放珩儿衣裳时,在衣柜中看见的。”谢岑抬头时眼尾洇着薄红。
“这些书信为什么没有寄给我?”
他指尖摩挲着书信上从满是爱意的话语,渐次转为怨怼的字句,最终停驻在空白的纸页上。
姜妧望着他指腹抚过墨痕深浅的字迹。
“因为我不知道寄到哪里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