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走后院角门更稳妥。”稚芜攥着帕子跟到楼梯口。
谢岑低应一声,便带着白缨就要离去。
稚芜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突然扶住栏杆,指尖都压出了月牙青痕:“公子,我呢?”
“你自由了。”
稚芜怔怔望着空荡荡的楼梯,自由了,什么是自由。
她只知道,他不需要她了。
谢岑从后巷转出,马车经过金梦瑶台时,他挑帘看了一眼。
却瞧见他的妻发簪歪斜地站在人群外,裙摆上还有几处雨后沾脏的泥点。
谢岑眉间微蹙,攥住车帘的手指紧了紧。
她竟敢跑来这里看热闹?
真是胆大包天!
他黑着脸下了马车,却瞧见她腮边泪水。
她哭什么?
待走近了,才听清身前人儿破碎哽咽混在喧闹人声里——
“谢玉阑......夫君......夫君......”
第136章
“谢玉阑......夫君......夫君......”
谢岑僵在原地,心脏停跳了好几息,随后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跳得凌乱不堪。
记忆中,她只唤过三次夫君。
一次新婚夜,是因引情香。
一次雅阁,是因以为他是狂徒,从而威胁他。
一次前些日夜里,用尽手段抵死缠绵。
但那夜过后,她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气,都不搭理他了,更别提这声让他神魂颠倒的夫君。
所以这声夫君的分量,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
谢岑眼尾洇出薄红,双臂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不断收拢。
“妧妧,我在呢。”
姜妧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本发颤的脊背陡然一僵,呜咽戛然而止。
蓦地转身撞进他胸膛,更大的哭声闷在了他怀里。
听着怀中闷哑的哭声,谢岑心间涩痛得很,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怎么哭了?”
又摸了摸她的脑袋,理过微乱的发丝,“谁欺负夫人了?我将那人碎尸万段可好?”
姜妧却哭得更凶了,唇齿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岑明显慌了,拭去她眼角珠泪。
“妧妧,夫人,别哭。”
怀中人紧紧搂上他的腰。
谢岑受宠若惊,每一根神经都因被她紧抱住传来的感受而震颤。
随后不安抬眸,怕她受了什么委屈。
才发现青琅、兰絮不在她身边跟着,而素湘叉着腰正跟三个男子不知道在吵什么。
谢岑眉心微拧,偏头示意白缨上前。
白缨腰间悬着剑,那三人看到后立马止了声,逃窜离去。
姜妧将泪痕蹭在他衣襟上,仰头时睫上还悬着泪珠。
他脑袋还在,没有掉。
谢岑碾去她眼尾新溢的泪珠,掌心顺着后脑青丝滑落,拦腰将人打横抱起。
她罕见的主动环上他脖颈,那双手还不安分的在他脖颈处乱摸。
谢岑顿了顿,嘴上说:“妧妧乖,回家再闹。”
可唇角却浮起了无人察觉的弧度。
姜妧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的白芷味。
又冷又苦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格外安心。
眼泪随着方才青琅说的那些话,不断淌出,在她消失后,他每日都去寺庙。
姜妧忽地想起,在西关时,曾在他身上嗅到了檀香,可她那个时候都被他逼疯了,哪里会留意那些。
谢岑抱着她上马车之际,白缨匆匆赶来,压低声音将素湘告知的一切,尽数禀报。
他这才明白了她为什么哭得那么凶。
还不断摸着他脖颈。
上了马车,谢岑轻揉着她后脑,生怕她哭久了,等会儿脑袋疼。
“别哭伤了神。”
姜妧抽抽嗒嗒:“他们说你与陆掌印打起来了,脑袋都被砍掉了。”
“妧妧别担心,是陆掌印死了。”谢岑拭去她下颌悬着的泪珠。
又温声解释:“此事我计划许久,稚芜也潜伏了多年,况且还有范漾善后,怎会有任何危险?”
根本不会有人将他与爱而不得的袁公子联想在一起,计划自然也不会出现疏漏。
起火只不过是因为堂内有人不小心撞翻了烛台,不过倒也好借机处理陆掌印的尸体。
谢岑瞧见她攥着衣袖的指尖都泛了青白,连忙安慰:
“流言蜚语是信不得的,而且那些传言——”
他不想让她继续伤心,贴近她耳尖,尾音浸着清浅笑意:
“他们还说是你主动……于我,怎不见你主动半分?”
果然小娘子听到这话,倏地抬起水润眸生气瞪着他。
谢岑弯着眉眼,趁机吻住她轻颤的唇,却尝到了眼泪的咸涩。
姜妧没有躲开,眼中雾气反而更重了几分,闷着哭腔开口:
“用了黄粱烬真的会命不久矣吗?”
她清楚记得素湘曾说过,黄梁烬有副作用,若长期熏用,身体会日渐虚弱,五脏六腑也会受创。
难怪先前他身上的伤口难以愈合。
谢岑眼睫颤了一下,温声答:“不会。”
他已经遣人去蕲州请名医,伊大师的汤剂辅以静心香本就有调和之效,若请名医一起调制,药本来就能入香,香也能入药,十年内寻得解法,便会无事。
“伊大师近日已在研制新方了。”谢岑轻抚她发间歪掉的珠钗。
姜妧想了想,这几日素湘经常去寻白文舟,常说起伊大师与白文舟整日验香试药。
但她还是不放心,追问:“真没骗我?”
谢岑握住她手按在胸口,心跳不断震着她指腹。
“我要一直陪妧妧,怎敢短寿。”
姜妧蜷在他怀中,指尖无意识绞着他衣襟,怕他的话只是在安慰自己,想着明日定要寻伊大师当面问个明白。
谢岑垂眸见她眉尖微蹙,就知道她还在担心自己,但心里却格外高兴。
忍不住开口:“伊大师说黄梁烬是心中执妄所引起,可我的妄念......”
尾音突然收住,待她疑惑望来时,才将最后几字说出来:
“只有妧妧。”
姜妧怔怔看着他。
他立马收起悬在唇畔的轻笑,一本正经开口:
“若妧妧肯爱我,病情自会好转。”
谢岑看着她越来越清亮的眼瞳,端肃论着医理:
“妧妧爱我,我心中妄念也会得到满足,心情也会好,在医理上,病人的情绪也会影响病情。”
看她听得很认真,谢岑才缓缓说出目的:
“妧妧可不可以吻我一下?”
他渴望她清醒又主动地吻自己。
本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先骂他不要脸,然后他耍赖,哄着她才肯吻。
可这一次,她却毫不犹豫地覆上了他的唇。
姜妧扶住他的肩膀,笨拙地学着他每次吻她的模样。
谢岑瞳仁发颤,凝着她泪珠随着闭目动作滚了下来。
笨妧妧。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第137章
马车在府邸侧门停稳后,谢岑将人打横抱起,往松筠居去。
廊下当值的下人,早已习以为常地垂首避让。
二少夫人但凡与二公子同归,一定是这般被抱进府的。
廊下灯笼在夜风里轻晃,姜妧一直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处,反复磨蹭,肌肤都泛了红。
直到谢岑将她抱进卧房,放在软榻上时,托起她下颌,才看清她眼睛已哭得通红。
姜妧本来在他衣襟处蹭干了眼泪,现在被他眉眼一注视,又湿了眼,泪水像是檐头化不完的春雪。
“青琅说的那些话,让你想起往事了?”谢岑拭去她睫上残泪,将人拢进怀里。
怀中传来闷闷的呜咽应声。
谢岑指尖抚上她脑袋,轻轻揉着。
当初在别院时,他说过不会让她做什么妾室外室,让她再等等,他会安排处理好一切。
可他曾经让她等了那么久,她又怎敢再相信那些话。
他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才会导致她离去。
他让人查过她的过往。
她的养母乔雪娘很爱她,姜曜纵是混不吝也从不对妹妹说恶狠话,姜献、素湘对她的好就更不用多说。
她在爱里长大,生着琉璃心,对感情有着纯粹的渴望期待,容不得半点的不确定和伤害。
他却总想着要把万事安排妥帖,忘了琉璃经不起磋磨,等碎了再想拼凑,裂痕里盛的便全是惶惑。
窗外传来春雨落下的声音,谢岑收紧的手臂一直感受到她脊背不断发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抚着无声安慰。
片刻之后,姜妧才从他怀里扬起脑袋。
她那双洇着泪雾红肿的眼睛,看得让谢岑心里涩痛发胀。
他俯身想吻她唇,她却低下头,手指轻轻抵在他心口处,哑着嗓子问:“客船那一刀,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