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后腿一蹬,两只前爪抱住他拎着鲜鱼的手,整个身子悬空吊着,小脑袋凑在鲜鱼上吧唧吧唧。
......
暮色渐沉,春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金梦瑶台今日格外热闹——袁公子要为稚芜姑娘赎身。
二楼博戏处空无一人,陆掌印一袭红色锦袍,比女人还要妩媚几分的双眸,直直打量着对面带着斗笠的玄衣男子。
舞姬在台上旋着身形,台下堂内聚着众多看热闹的人,还有人作赌:
“我押两文,为稚芜姑娘赎身起码千金。”
“去去去,两文钱你也好意思押?还不如买张炊饼来看戏,顺便分我半张。”
“我看你像张炊饼。”
“张屠户押五钱说赎身得十万金,笑疯,陆掌印连夜把稚芜姑娘塞袁公子被窝。”
......
陆掌印直凝,袁公子与稚芜一事,他自是清楚,暗中也查过这人底细,虽未查明祖籍,但产业遍布各地,堪称富甲一方。
他当然不愿放过这棵摇钱树,一时捞一笔,还是长久捞下去,他还是分得清。
毕竟放眼整个上京,再寻不出第二个稚芜这般绝色。
谢岑端坐软椅间,将对面宦官唇边那抹笑意尽收眼底,陆掌印一直待于宫中,欲除之,必先诱其出宫。
“我家公子不日即将远赴异国,临行前欲为稚芜姑娘赎身,携其同行。”侍从躬身作揖,“还望督公成全。”
陆掌印缓慢搁下酒盏:“千金赎身费,袁公子倒是舍得。”
“只是这丫头六年前被咱家从教坊司捞出来时,签的可是死契。”他眼角余光扫过拎着酒壶垂首跪坐的稚芜。
稚芜膝行挪近,跪坐在陆掌印身侧提壶斟酒。
酒入杯盏时,谢岑屈指敲了敲几案。
“我家公子愿献泉州港三成泊位。”侍从展开地图,朱笔圈起的码头正卡住倭国贡船航道。
泉州港可是重要港口,陆掌印并未应声,眼睫低垂间,修长手指已挑起稚芜的下颌,拇指指腹落在她脸颊缓慢摩挲。
一个小厮跪在谢岑身侧,用只有两个人声音开口:“公子,范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
戌时二刻,带着寒意的雨方才停。
好肥一只团团乖乖蜷在姜妧膝头,兰絮掀了一次又一次帘子张望。
“素缃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未落,便见小丫鬟提着裙裾奔来,发间绢花都歪了:“姑娘,出大热闹了!袁公子要为稚芜姑娘赎身!”
姜妧指尖微顿,仍抚着猫儿:“陆掌印应了?”
“应没应不知,但是他们打起来了!烛台都打翻了,金梦瑶台现下火势冲天,陆掌印他们......”素缃咽了咽唾沫,“生死未卜。”
青琅手中整理的账册“当啷”坠地。
公子分明与范漾谋划周全,怎会打起来?
“伊大师呢?”姜妧心急发问。
“姑娘宽心,白公子随伊大师验香去了。”
姜妧松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为了稚芜姑娘竟然会打起来。”素缃八卦又感慨。
忽地又想到什么:“金梦瑶台可是陆掌印的地盘,袁公子会不会死啊?”
姜妧指尖划过团团油亮的背毛,“左右与我们无关。”
“怎不无关!”素缃急得跺脚,“姑娘可是忘了,您还有一箱子袁公子的书籍,若他当真......这些书籍岂不是成了珍贵孤本,价值岂不是翻好几番?”
姜妧嗔了她一眼。
素缃后知后觉,忽觉失言,忙掩住嘴连呸三声。
青琅听见这些话,眼眶瞬间红了,开口:
第135章
“公子就是袁公子。”
青琅喉间发涩,指节在袖中攥得青白。
“你们谈笑的人是公子,被困在火里的人是公子,生死未卜的人是公子。”
他没办法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姜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瞳仁在惊颤中紧缩成点。
“你说什么?”
倏地起身间,腕间玉镯重重磕在几案边,碎的四分五裂,冷白腕子上顿时被划出了一道刺目血痕。
素缃煞白着脸转向青琅,难以置信:
“袁公子倾慕稚芜姑娘人尽皆知,怎会是二公子?”
忽然又想起这些时日,二公子身上总沾着脂粉香,这些零碎线索瞬间串联成线。
坊间传闻不断在脑中回荡,素缃声音发抖着回忆:
“金梦瑶台一掷千金,只为稚芜展颜一笑,前些日子,他更是豪掷钱财,燃彻满城花灯......”
素缃越想越觉得委屈悲愤,“那我家姑娘呢?姑娘在你家公子心里到底算什么!”
听到这些话,姜妧身体晃了几晃,险些站不稳,踉跄着扶住几案。
泪水刹那间洇湿了睫毛。
“不......不是的......”
青琅迫切想要解释清楚,却见姜妧蓦地提起裙裾朝外奔去。
“二少夫人!”青琅见她误会了,连忙提着灯笼追进夜色。
“姑娘小心身子!”素缃急得跺跺脚跟上。
夜风卷着泪珠不断往姜妧衣领里钻,姜妧拐过月洞门,前些夜他的话还在耳畔回荡。
“纵使此生不复相见,我也不会娶旁人。”
骗子,他就是个骗子!
可这骗子生死不明了。
他怎么能骗完她又丢下她?
不能的,绝不能的。
他不可以,他不可以。
姜妧胸膛不断起伏,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二少夫人!”
青琅疾步追至廊柱旁,双臂展开倒行着拦在她身前,声声解释——
“公子与稚芜姑娘无半点私情!金梦瑶台是情报据点,稚芜姑娘只是公子在金梦瑶台的眼线。”
青琅语速快得都破了音:“公子替稚芜姑娘赎身,是为了引陆掌印出宫的计谋,绝无其他心思。”
“公子心里除了您,再无旁人,熏用黄梁烬也不是因为稚芜姑娘,而是因为您啊,去年正月底您不辞而别,公子以为......”
喉头忽哽:“以为您殁了,他日日夜夜思念您,才用了黄梁烬。
自您消失后,公子便每日前往佛寺,虔诚抄经祈福。”
青琅喘着粗气,生怕二少夫人不相信,又接着说:“上万篇祈文,字字皆为您,没有一字是为他自己!”
公子为二少夫人抄经,为昔日好友陆公子以及姜献供长明灯。
他不希望公子被误会,有的时候恨不得把这些事一股脑儿全告诉二少夫人,想让二少夫人多疼疼公子。
可他私底下偷偷问过公子,为什么不告诉二少夫人。
公子说——
“她若知道这些,只会增添烦恼愧疚,左右她已经是我的妻了,我想让她快乐。”
姜妧听着这些话,呜咽越来越急,一直沿着回廊跑向府侧门。
青琅望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红着眼眶补上最后一句:“那本妄春心,也是公子写给您的。
二少夫人,您难道不觉得公子腰间常挂的那个破旧荷包,看着很眼熟吗?”
荷包里装着什么,他并不清楚,但那个荷包是他亲手从银杏树下挖出来的,当初埋下它的,正是二少夫人。
姜妧突然在侧门石阶前晃了晃,瞬间被回忆淹没。
她不知道,她从未想过,也不曾问过。
当年埋下时,荷包还是崭新的,而谢岑腰间挂着的荷包,破旧得不成样子,上面绣的花纹,也早已模糊难辨。
她怎么还认得出来那个荷包?
回忆不断在脑中重复浮现。
记忆里清冷孤傲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伤痕累累。
眼泪砸在衣襟处,待姜妧视线清明时,只看见昔日辉煌的金梦瑶台此刻冒着黑烟。
锦衣卫将整座金梦瑶台围了起来。
青琅担心公子,拿出了腰牌,言谢大人寻范大人,那些人连忙放他进去。
街市惊惶私语此起彼伏——
“听说陆掌印摸了稚芜姑娘一下,袁公子登时发怒掀了酒案。”
“放屁,分明是陆掌印不愿意放走稚芜姑娘,袁公子拔了剑!”
“我可亲眼看见了,真相是袁公子与陆掌印没谈妥,稚芜姑娘跪在陆掌印脚边,哭着说要跟袁公子走,陆掌印当时脸就黑了,起了杀意,袁公子脑袋都被砍下来了呢。”
素湘不想让姑娘听见这些话,张开双臂推搡人群:“住口!住口!你们不许说!”
姜妧听见“脑袋都被砍下来了”这句话,耳畔不断发出嗡鸣声,除了自己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
火光直冲她眼底,心脏滞涩。
“谢玉阑!”
这声呼唤扯出深埋的回忆——
他擒住她的手腕按在心口处:
夫人,往后唤我夫君可好?
......
金缕阁四楼台阶轻响,谢岑将斗笠往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