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眉头轻皱,声音忽地轻了:
“陛下想着,南汐姑娘医术精湛,留在府中能照料岑儿。”
说的这么直白,姜妧哪里还有听不懂的道理,医官众多,偏生派个医女。
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我又何尝不知你的心思,可陛下的旨意......”
姜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襦裙上划出一道月牙褶皱。
“婆母的意思我明白。”
姜妧抿了抿唇,“既然是陛下恩典,便请南姑娘住进西跨院吧。”
暮色漫进松筠居时,素缃正绣着丝帕。
青琅看着一言不发翻着账册的二少夫人,小心翼翼开口:
“属下已经让人告知公子了,公子才不会留着那个什么医女,定会打发了。”
素缃将绣帕往笸箩里重重一摔:“御赐的人你说打发就打发?”
剪子绞断丝线,“姑娘怀着身子还要受这种腌臜气,陛下这时往院里塞人,我虽不懂到底什么意思,但也知晓那些个大户人家主母怀孕后,总有爬床的小丫鬟。”
“呸呸呸,我们侯府最是忌讳这种心思不正的丫鬟。“青琅连忙说着。
“谢家祖训第七则,主母孕中若有蓄意媚上者,当庭杖三十逐出府门。”
素缃冷哼一声,刚要开口,那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岑沉步入内,解开身上沾着寒露的玄氅。
“公子!”青琅急急迎上去接氅衣。
第123章
谢岑径直走向临窗的软榻,小几上搁着的安胎药还冒着热气,屈指试了试碗壁温度,端起药碗,汤勺递至她唇边。
“那个医女我会打发。”
姜妧翻过一页泛黄纸页,平静抬眼。
“陛下亲赐的人,谢大人这般打发,明日满上京不得传我善妒?”
谢岑指节握紧了勺柄。
见她不吵不闹,心中升起一股火,恼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她应该质问自己,同自己生气,是不是要接受陛下塞进来的女人。
可是她没有,她很淡定,还有心思翻阅账册,就如前年再次相见时,他盼着她来甩他一巴掌,质问他为什么三年没有去娶他。
可是她没有。
反复得不到她肯定的爱,她的若即若离让他备受折磨。
“所以,妧妧是想留下她?”
谢岑将汤勺掷进碗里,直白地问出。
姜妧指尖微顿,不答反问:“我有的选吗?”
谢岑墨眸直直探入她眼底。
他多希望她撒娇也好,生气也好,扑进他怀里让他赶走那个医女也好。
可她依旧没有。
“姜妧!”
谢岑猛地抽走她手中账册。
“你怎么没得选?”
他压抑不住情绪,就连夫君都是要逼着唤的,除了新婚夜,再没听她这般亲昵喊过。
“你该摔了这碗药,该揪着我衣襟问,谢玉阑你是不是要纳新人?”
谢岑的情绪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而不是这般冷静,同我讲什么善妒之名、内宅规矩!”
姜妧对上他视线。
“若我这么说了,你就会赶走她吗?”
她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也涌了上来:
“更何况我嫁与你,不少人私底下言,是我勾引你,如今你又要赶走陛下塞进来的人,我又要多一条善妒的罪名,悠悠众口,足以杀人,你有为我想过吗?”
“你总是这般自私,只想着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心意,却从未站在我的角度,看我身边的困境。”
她知道他如今爱她,可也只是如今,她拿什么保证他这一生都爱意如初?
赶走这个南汐,日后还有东汐,西汐,她难不成次次同他置气?
时间长了,他厌了,烦了怎么办?
嫁给他前一夜,乔雪娘说——
男人的爱最是飘忽,今日能为你摘星,明日就能为旁人捞月,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坚定不移的爱自己。
她想,既然嫁入侯府,那就好好过日子,守着自己的本分,诞下腹中子嗣,如今她账上有许多产业,银钱,可她不能保证他日后会不会收回去。
那些产业终究是他给的,不是她自己的,所以她就拼命赚钱啊,多出来的盈利,可以置办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产业。
谢岑眼尾恹红。
“自私?”
“妧妧就是这样想我的?”
姜妧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毫无畏惧反问:“难道不是?”
谢岑扣着她腕子,将她拉向自己,“我身处高位,妧妧以为我是被抬上来的?就把我想的这么愚蠢?我岂会让你背上善妒的骂名?”
“当初被祖母发现,我没隐瞒,主动担责,就怕她找你麻烦,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家人不会应允,为了不让你难做,直接向陛下求了婚书。”
他漆眸被猩红氤氲,彻底崩溃,“你竟说我没有为你考虑?”
姜妧顿住,倏地垂睫遮住眼中雾霭,感受到要落下的泪珠时又急忙偏过头。
却被谢岑用另一只手捏住下巴扳过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你想要的为你考虑,是不是放过你?”
他坦白的用陈述句说出这句问话。
“曾经是。”姜妧直言回答。
他心里都有了答案,她也没有必要去说什么好听的话。
“放过你?”谢岑喉间涩的厉害,极力稳着声线。
“那你想都不要想,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他垂睫看向她微隆起的小腹,又问了一句:
“如果没有在谢府遇见我,你是不是就像现在妥协我一样,妥协做谢崇的妻,而后做好主母,为他生儿育女?”
依旧是陈述句的语气。
姜妧干涩的唇瓣颤了颤,却说不出一句话。
谢岑望着那双蒙着雾霭清澈水润的眸子。
静了许久。
他才轻声喃喃,似是在宽慰她,又像是自我救赎:
“不怪你,当初你被情势所逼,不得不嫁给谢崇,你也只是想好好活着,哪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让你等了三年,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姜妧别过头,眼泪不断无声地从眼眶滑落。
谢岑用指腹拭去她眼角泪珠,“妧妧于我,不要只是妥协好不好?”
“你还恨我,就打我出气好不好?”他攥着她手抵在心口,像极了团团叼着食盆蹭她掌心讨要鲜鱼的模样。
姜妧的手随着他胸膛起伏,任由他将她圈在怀中,一次又一次为她拭去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起抬起酸涩发痛的眼,眸中映着他支离破碎的倒影,哽咽开口:
“那你去把她赶走。”
谢岑吻了吻她发颤羽睫上的泪。
又咸又涩。
“遵命,夫人。”
第124章
书房,谢岑淡淡扫过几案上的文书,沉声下令:“传医女。”
“是。”白缨应声退下。
谢岑执起狼毫,陛下突然赐下医女,所谓何意,他怎会不知?只是想不到陛下对他的防备竟已如此深,还是陆掌印在背后教唆?
“奴婢拜见大人。”南汐款步入内,垂着眉眼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行礼。
谢岑未抬头,露出半截手腕搁在案边:“诊脉。”
南汐膝行上前,指尖刚要触及那截冷白腕骨,一方素帕隔空飘落。
“放肆!”白缨冷声训斥,“懂不懂规矩?”
南汐指尖微颤,慌忙缩回手伏地:“奴婢该死。”
她险些忘了谢大人最是注重规矩礼仪。
“还不快给公子诊脉。”白缨睨了她一眼。
南汐应了声是,指尖搭在腕子上,饶是隔着素帕,也能瞧见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你唤什么名字。”
头顶上方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
南汐柔声回应:“回大人,奴婢南汐。”
抬眸间,正对上他清隽的脸庞,漆沉的眸子像是漩涡将她卷了进去。
“这般盯着本官,是想做谢府姨娘?”谢岑无心与她周旋,但她到底是陛下遣来的人,他不能直接将她赶走。
南汐耳尖烧得通红,她确奉密旨要监视、引诱这位权臣,却没想到他竟直接戳破。
“奴婢不敢。”她低下头。
谢岑手中狼毫轻挑她下颌,声音不咸不淡,却藏着无形压迫:“哦,不敢吗?”
南汐怔住,她不明白谢大人的意思,她要怎么回答?
笔杆冰凉的触感顺着脖颈滑到眼尾,她愣愣感受到谢大人手中狼毫在自己眼尾小痣轻点。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喉结随话音轻震:
“陛下遣来的医女,都生着这般勾人的泪痣?”
听到这话,一瞬间,关于谢大人的传闻在南汐脑中浮现,谢大人强娶了长嫂,亦有不少人言是昔日长嫂勾引于他,难道平日清冷自持的谢大人实则喜欢主动大胆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