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买下了那条她穿不上,我不愿意穿的裙子。
回去的路上,她和一个阿姨打招呼,我站在一旁低着头,她笑得很开心的时候突然拽过我的头发:“不会叫人吗?这么没有礼貌!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那阿姨被吓了一跳,拔腿就跑。
那其实就是一个陌生的,连乔婉都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我觉得她无可救药了。
我也已经麻木。
但是,嗯,要懂礼貌。
...
我的书已经看完了,我开始翻看乔婉那些心理医学的知识。
我试图学习。
我试图医治她。
...
无一例外是失败,发病的乔婉也懂心理学。
她嘲讽我会看几个字就以为自己是天才。
我再也没碰她的书。
...
宿东躲债回来了,他的债主们紧随其后。
家里被砸得稀巴烂,宿东被打进医院,乔婉回来知道后说,让他死在外面。
紧接着,她再次质问我:“不会报警吗?你的脑袋怎么长的?只会在旁边看着家被砸,宿迟,你已经十岁了,还没有独立处理事情冷静思考的能力吗?”
没有医药费,宿东拖着一身伤回了家。
乔婉打他,他毫无还手之力,宿东快被打死之前,房东奶奶听到动静前来制止。
房东奶奶被乔婉赶出门后,她用绳子把我双手绑在床头,说是防止我去多管闲事。
这是我第一次生出一起去死的念头。
算了,他们都还活着。
苦不堪言,能活一天是一天。
嗯,要冷静思考,理智处理一切问题。
那么,心理医生为什么不会给自己治病?
医者难自医,书里的知识没有骗我。
...
我离家出走了。
去了离双水很远的地方。
但是步行能到的地方,都不叫远。
整整一个月,除了老师,没有人找我。
我没有地方住,成了小流浪汉。
独自走在雨中看着别的小孩有父母打伞时,我会想笑。
在外面的一个多月里,我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路边窥探别人的幸福。
可是内心平静毫无波澜。
或许别人说得没错,我情感冷漠。
最饿的时候,垃圾桶里找不出东西,就去抢小孩子的零食吃。
小孩拿石头砸我,脏兮兮的衣服全是血。
我好像要变坏了。
不对,我好像要死在外面了。
其实我可以去找工作,就算没有人愿意雇佣童工,也一定会有好心人可以短暂的收留我。
很可悲,我张不开口。
我连宿东和乔婉快打死我时都没求过他们一句。
老师曾说,我自尊心太强,也太不合群。
那么,在可以有很多种解决的办法里,我没有任何作为,任由自己自生自灭,是我自己选择的灭亡。
小孩很凶,被他们拿石头砸晕过去前,我有种解脱之感。
...
睁眼看到乔婉时,我宣告解脱失败。
....
书上说,人活着,爱是氧气。
可是家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每一口呼吸,都要用锋利的刃口隔开我的喉咙。
很痛。
真讨厌我,生我的时候就该掐死我。
...
宿迟,这只是开始。
你生下来后有过短暂的快乐时光,可惜,太年幼,你记不真切,身处幸福时也不曾去在意幸福何时从手边溜走。
同学说你孤僻,冷漠,还说你有自闭症。
没关系,我理解你。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打开这个笔记本,我现在十二岁,最迷茫的事情,是生的意义。
或许会是几天后,或是几年后,你才能看到你十二岁时写下的东西,如果你届时的想法有所改变,那我会为你感到开心。
总之,我现在要做的,是记录所有未经美化过后的一切来提醒你。
你被乔婉催眠成功才会深信他们爱你。
或许,你也可以理解为乔婉的确爱你,不愿你活着如此痛苦吧。
虽然事实上,你的父母,你目前唯一的亲人,他们没有一个人爱你。
嗯,我活着什么也不是,非要说,我只是回声、遗忘、空虚。
是丢在某个角落也不会被人发现的一块边缘拼图。
活着很痛苦。
起码我现在是如此。
宿迟,你呢。
-
密密麻麻的字迹来自宿迟的十二岁。
他写字一直都这样工整,不过那时更稚嫩,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许诺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才看完,手里厚厚的纸页宛如一本罪行书。
——“许诺,她是我亲妈,当然爱我。”
——“她教我独立,懂礼貌,要理智的解决任何问题。”
合上笔记本时,她看向灵台。
上面安安静静摆放着乔婉和宿东的牌位。
走近了,二位都是一表人才。
宿迟遗传了他们最优秀的外貌。
她拳头硬了。
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洁色窗帘随之摆动。
她愈发觉得此处阴冷。
可她没有起初的惧意,复杂的情绪掺杂着怒。
生出一种砸掉灵牌的冲动。
理智让她忍了下来。
最后定定看了良久,转身,把笔记本放回原位,关灯离开。
第49章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现在是晚上八点。
偌大的房子亮着灯,许诺关上门后站在三楼的走廊上,看到客厅中仍旧坐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发呆的宿迟。
她低眼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往嘴里咬了根女士香烟,银质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声响。
宿迟被这隐约传来的声音唤回思绪,抬头,看到烟雾弥散。
许诺的眉眼在烟雾中看不真切。
宿迟听到她问:“在我身边时,你会感到痛苦吗。”
他不知许诺为何这样问,没有犹豫地摇头。
“好。”
她这样说,然后慢悠悠再次转身进了那间屋子。
这次许诺没有开灯,屋内没有关窗,窗帘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她咬着烟,单手拿起被自己放回去的笔记本,席地坐到整个房间的最中央。
“嗒——”
粉色雕刻着一只飞鸟的打火机在手中点燃,置于大理石地面上,她随手撕下一页纸,没有停顿地放到火舌上。
火焰腾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将纸页吞噬,很快变成灰黑色的余烬。
一页一页如此反复,她动作流畅,面前燃起一簇小火堆,嘴里的烟快要燃尽。
她烧完整本笔记本,蹲在一旁吸完最后一口烟,然后安安静静地目睹余烬被刮进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飘向房间的每个角落。
未燃灭的火星子碰到窗帘,却没能续上一场她想要的火光就偃旗息鼓。
许诺冲着灵牌前的两张照片可惜一笑。
目光落在飘落灵台的灰烬时,女人收起一切神色,环视一圈,已经没有剩余的火星子,除了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屋内一片暗色。
在黑暗中拍拍头发上的灰,不紧不慢开门,关门,让屋内归于平静。
一路下楼,宿迟身形没动,头却微侧仰着,紧紧盯着她的身影。
许诺站到面前时,他闻到点点烟草香,和他抽的烟不同。
四目相对,宿迟的神情淡漠,眼角却微微泛着点红,额前柔顺的头发散落,整个人的攻击性为零。
许诺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很多情绪。
疑惑、无措、惧怕、还有恳求。
她或许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此刻却全然没有想说话的心情。
最后只是抬手,放到他的脑袋上,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宿迟垂下眼,身子微微前倾,靠近她。
许诺眸光一晃。
她知道宿迟对自己不是一见钟情。
最初接触的时候,他拒人千里之外,像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外来者,不愿融入任何社交关系中。
自己刚追他那会儿,冷屁股真没少贴。
有一次在玩笑中摸了他的头发,第一次看到他冷漠的脸上出现一种名为‘害羞’的情绪。
仿佛她的手指有魔力,把他定在原地,垂着眼四肢僵硬,指尖颤动,呼吸微促,一动也不能动。
平时总是冷眼相向,让她别烦的少年在此刻毫无攻击力。
许诺一看,反复试探中低下头去看他的神情。
耳根脖子一片通红,她便哈哈大笑:“宿迟,原来你还会害羞啊!”
后来她经常在心情很好的时候摸他的头发,觉得手感柔软舒适,还能看到他害羞,简直不要太有意思。
在一起后,宿迟便是如现在这般,在她把手放到他头上时,顺从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