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淼转头面向朱成锐,不用和许靖安交流,不用在他面前遮遮掩掩,她语气都轻快许多:“今年可能不参加了。”
“我还有一个主题插画要完成,接的单子也还没画完,而且这学期的病房活动也由我来负责,实在分不出那么多时间。”
“这样啊。”朱成锐弯弯的笑眼落在思淼身上,“我还想说如果你参加的话,咱俩就不用拆开,直接组一队了。”
“对了,你的病房活动什么时候开始?我可以参加吗?”
“可以啊,不过你会手工吗?比如编织,折纸,画画,黏土之类的。”
“呃……”朱成锐失笑,“我会调化学试剂,算吗?”
思淼“噗嗤”笑出声,整个人姿态放松愉悦,漂亮的杏眼弯成月牙:“那可能有点危险。”
朱成锐没忍住和她一起笑起来。
许靖安不动声色打量,心底一点没由来的烦躁。
因为就在刚刚,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宋思淼眼里,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怪他有这样奇怪的念头,有时他觉得他对宋思淼而言或许是很重要的朋友,因为她为他画画,用大白兔哄他,多次认真而执着地说:你不要不开心。
她对他几乎予取予求,让他过于自信地觉得,他在她心底一定占很大分量。
可有时他又觉得,或许他对她而言,还不如一个普通朋友。
因为她在他面前拘谨,保留,小心翼翼,生怕他生气或不高兴,因而时刻战战兢兢。
比如刚刚。
而转过头,和朱成锐的相处又那么自然,融洽。
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在她身上不断交织,叫人探不清原因。
他不喜欢不清楚,不喜欢躲躲藏藏,不喜欢猜谜语。
他习惯解决问题,追寻结果,不明白就弄明白,有谜语就揭谜底。
于是在握着她的手,掌心扶住她肩胛,带着她一遍又一遍练习时,他直直追寻她的视线,专注到近乎执着地问:
“思淼,为什么怕我?”
第58章 :仿佛在向他宣誓
宋思淼怕他,许靖安在这一刻百分百确定。
因为在他问出这句话时,放在他掌心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力道,大臂接近肩膀那一小片皮肤也传来细微压力。
舞步骤乱,她踩上他的脚。
思淼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只能逃避般下意识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许靖安在音乐声中问她:“对不起什么?”
“我……我又踩到你了。”思淼垂眸看着脚下,没有半点抬头的意思。
许靖安紧紧盯着她,嗓音明晰:“又不是第一次被你踩,有什么必要道歉?”
“但就是……踩到了。”思淼无可辩驳。
许靖安目标明确,没有被她带跑:“没关系,你多踩几次都没关系。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怕我?”
“我们认识一年多,一起参加过活动,看过日落,淋过雨,分享过秘密,当过你的志愿者,现在还一起上课,跳舞。
我的性格也不至于恶劣,所以,思淼,你在怕我什么呢?”
他问得很认真,却让思淼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心脏剧烈收缩成一团,脑子全面崩溃,东拉西扯找不出一个理由。
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没有……没有怕你。”
许靖安不信,按着她的肩胛,近乎命令般开口:“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这简直是让她自爆,令她有一种窒息般的悲哀。
每当这时候,她就想让许靖安别那么聪明,别那么追根究底,别去挖她的秘密,别把她从房间里拽出来。
她想拒绝,但也知道,拒绝会更让人起疑。
她不动声色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后孤注一掷般抬起头,明亮的,盛着盈盈灯光的双眼就那么直直撞进他眼底。
许靖安有片刻心惊,因为那双眼睛漂亮,明亮到叫人一眼能看透里面藏着的执着与专注。
似划过漫长黑夜的灯光,带着牢固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许靖安,我没有怕你。”
是喜欢,喜欢到面对你时,令我常觉惶恐。
她说得那么诚恳,真挚,仿佛在向他宣誓。
第一次,他说不出话。
如果心脏是一张展平的纸,那么此刻,有一双手在将他的纸一点点揉皱,渐渐地团成一团。
左心室是令人发痒的无措和焦灼,右心室是重物落地“砰”地闷响。
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好似运行了二十年的程序陡地出现bug,开发者却脑袋空空,无法敲出修补代码。
许靖安冒尖的喉结不住滚动,许久之后终于认输般开口:“好吧,暂时相信你。”
音乐暂停,舞步停下。
思淼好似刚从虎口脱险,浑身都有些脱力,膝盖发软。
如果不是被许靖安扶着,她恐怕要当场碰瓷。
她在吞咽,吞咽令人窒息的紧张,心脏是被拉弹到极致的手风琴。
感谢许靖安放过她这个伪劣的撒谎者。
-
那天舞蹈课上的事谁都没有再提。
思淼回寝室后自省和许靖安的相处过程,她想,她在他面前或许真的过于紧张和拘谨。
可在喜欢的男孩面前要如何才能不紧张?光是隐藏情绪就叫人用尽全身力气。
思淼躺在床上轻轻叹口气,看来还是得尽量平常心,把许靖安当成普通朋友相处。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思淼完成本学期第二次病房活动。
在陆陆续续的志愿工作中,思淼送一部分孩子离开医院的高墙,回到正常生活中。也迎接一部分被查出病症,进入病房的小朋友。
倩倩在暑期过了一半时被准许出院,之后只要定时到医院复查就行。
思淼在国庆时和倩倩一家在外面短暂聚餐,一起陪她去了水族馆。
一个假期不见,倩倩有许多话想和她说,一路上像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思淼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和捧哏,无限的耐心和温柔都给她。
晚上,倩倩父母开车将她送回宿舍才回家。
分别前,倩倩趴在窗前,戴着口罩和她挥挥手,嗓音稚嫩清脆:“思淼姐姐,再见。”
思淼弯腰和她拜拜:“再见。”
刚要走,倩倩突然叫她:“思淼姐姐,你过来,我和你说一个秘密。”
不可能拒绝小朋友的要求,思淼靠近车窗,把耳朵靠过去,柔软的嗓音带着笑:“我过来了,你说吧。”
“我要和你说……”倩倩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特别认真,“思淼姐姐,我好喜欢你!”
说完,仰起小脸隔着口罩在思淼脸颊亲一下。
触感鲜明,思淼有片刻愣怔,心脏好似被温水托举,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似明月:“姐姐也很喜欢你。我们下次见,快回去吧。”
等倩倩离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思淼才转身往寝室大门走。
刚走两步,身后有人叫她。
那样干净清越似林间山泉的嗓音她不会听错,心跳有片刻停滞。
转身,许靖安果然自不远处朝她走来。
他穿一件卡其色衬衫,领口解两颗扣子,能看见漂亮流畅的脖颈线条下一点冷白锁骨。衬衫衣袖挽至小臂上方,单肩挎一个黑色双肩包。
思淼能看见他紧劲的小臂线条和淡青色蜿蜒的脉络,有一种与炎热天气截然相反的冷淡。
“出去玩了?”
“嗯。”思淼和他并肩往宿舍走,“你还记得倩倩吗?她暑假出院了,今天陪她去水族馆玩。”
“记得。”许靖安说,“抱着你依依不舍的那个小姑娘。我看她刚刚和你告别的时候也很依依不舍。”
“因为我们很久没见了。”思淼心情不错,笑意温软,转头问他,“你国庆不回家吗?”
“不回,”许靖安晃晃背包,“刚去学校科技园拿了些材料,论文得抓紧完成了。其他组员也在加班加点完成实物,后期还得做实验,观察最终的智能效果。怎么着都得在明年五月结项之前发表成果。你呢?也不回去?”
“嗯,我自己的事要做,还跟了一个小学校服设计的项目。压力也很大的。”
倏地,她听到一声清浅的笑,仰头去看,没错过他弯起的唇角。
灯光落在他唇角,似一弯暖融融的月亮。
思淼在十栋楼下停步,许靖安非常自然地抬手,在她后脑乎撸一把:“加油,等你的项目成果。”
鼻息间被阳光晒暖了的青松香气顷刻充盈又消散,像她一颗心剧烈收缩,又无限膨胀。
她仰脸,杏眼弯弯,盛两盏黄澄澄的光:“你也加油。等你的大创成果。我先上去啦。”
“嗯。”许靖安垂眸,嗓音柔和,“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