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生哥说这段时间都是通宵，客人走干净再打烊，白天休息。”季一橙如是说。
林粤皱眉：“他叫你这么干的？没必要，你唱累了就回去，我跟桥生说。”
“不用的，假期加班很正常呀，我有个在海底捞兼职的舍友也得多加班几个小时呢，都一样。”
季一橙自然地笑笑，腮边梨涡浅浅，她说着说着，像是不太好意思，垂着眼帘补充道：“粤粤姐，你和桥安哥给我开的工资这么高，是普通大学生出去找兼职能拿到的好多倍了，我真的真的很感激你们。”
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加班这事儿不用再劝，她是自愿的。
——高中毕业那个假期，季一橙就已经来到Galaxy兼职。
那年疫情过后，季一橙的父母相继离世，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加起来仅能供得起季星一人上学，季一橙实在不想再与家里有太多牵连，也无意再从家里获得什么经济支持，最终在林粤牵头下，出省来到云州兼职。
初出社会的季一橙什么也不懂，为了尽快攒够大学学费，急缺一份工作。这个年纪的单纯小女生，要是闷头去外面找兼职，不被骗几次都是天方夜谭，宋桥生和林粤不仅提供了一份安全、稳定、高薪的工作，还包吃包住，季一橙感恩都来不及。
比起没日没夜地洗盘子，能够坐在舞台上唱唱歌，已经算是奢享了。
林粤知道面前女孩看起来柔柔弱弱，气性却如韧草一样，心里决定的事谁也说不动，便放弃了劝阻：“那你多悠着点，耗出病来也费钱不是？我包里有很多金嗓子之类的玩意，待会拿点。”
“好。”季一橙弯着眼睛应。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想通，你要是很缺钱，我说可以资助你，你不同意。我当时又给了你PlanB，跟我一起去走花路，去海选，你还是不同意。”
“当明星是忙点，你要是问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可能就是下楼吃个早餐都费劲，但是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差那么恐怖。既然你当时跟我说考上的这个专业不太合心意，为什么不选一条和你爱好相符的路呢？明年我起家的这档节目的海选又开到家门口了，你去试试嘛，你喜欢的民谣未尝干不过其他风格啊。”
季一橙抿起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粤说得没错，当初考上云州大学的法学专业，她的确很茫然。
季一橙没想过自己要学法，也没想过要成为一个律师，纯粹是分数到线上了便将就着读了。
至于未来要怎么办，季一橙忙着赚钱养活自己，没有时间深思。
说浑浑噩噩也好，说没有志向也罢，因为见识过命途多舛，世事多变，她不怎么喜欢费时思考太远的事，想了也是白想。
“对不起粤粤姐，我……真的，暂时还没考虑过这些。”季一橙观察着林粤的反应，见她表情黯淡了两分，不忍让自己生命中的贵人难过，“那我——之后会考虑考虑的，好吗？”
林粤眼尾浮起些许笑意，用指节刮了下季一橙的鼻梁：“这小妞。”
今晚林粤空降她的私人酒吧，其实也是为了商务代言上的事。
今夜真正在内场观看的是与林粤即将有众多商务合作的品牌方，季一橙不过是林粤演唱完毕之后下去和各方品牌方接洽时出来暂时维持一下气氛的驻场歌手。
林粤凌晨还有一班飞机，季一橙还得负责在她走之后，继续迎接后半夜来捧场的客人和粉丝。
Galaxy酒吧内圈坐满了人，有优雅端庄的女士，也有西服革履的男士，到场宾客身上不凡的气质，让这家平时接地气的小酒吧看上去甚至有了几分高级会所的氛围。
灯烛辉煌，纸醉金迷。
今夜的酒水都不是平时用来售卖游客的那种普通酒品，而是特地从别处运过来的高级美酒，调酒师在吧台忙成了陀螺，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逐渐被舞台上林粤的歌声所代替。
所有人都知道，歌曲只不过是调剂，林粤自然没唱几首。
她在经纪人陪同下与各
大品牌方洽谈，玻璃高脚杯碰撞声同男男女女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现场有些嘈杂。
只是这些繁华与季一橙无关，没轮到季一橙上台的时候，她在后台火急火燎填表格，做青年大学习，安全知识考试，完成学校布置的各种杂七杂八的任务。
大学比高中忙得多，能把人忙昏了头，只是忙的全是这些不知所谓的琐事，做完亦很空虚。
季一橙觉得成人的世界可能就是这样，她得尽早接受才是。
后台帘子在这时候被撩开，进来了一个男人，是宋桥生：“一橙，台上空着还是不太好，你上去补一下，随便唱点粤姐的歌就行。”
“收到。”季一橙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左手捞起吉他，右手撩上一只白色面具，匆匆往外走。
从后台走上舞台的这几步路，她就已经娴熟地将面具佩戴完毕。
——Galaxy在杏江古城有一席之地，自然有自己的特色，这个特色便是季一橙脸上这副白色面具。
梁桥生在季一橙大一来兼职那年问了她一个问题：小朋友，我想知道你怎么理解“距离产生美”这句话？
“桥生哥，来你们这里打工，也要回答这种大厂HR专属的刁钻问题吗？”
季一橙那时候年纪还小，不想话里话外都这么老气横秋，原本还想打打趣，但看梁桥生的神态不太像和她开玩笑，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
“我觉得，‘距离产生美’在某种方面来说是一种逃避，正因为不敢接受这人这事最真实的样子，所以宁愿让它停留在想象，起码在想象中，它永远没有污点，永远纯美无瑕。”
“所以你不喜欢这个观念？”男人颇有兴趣，将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正相反，我也是这句话的信奉者。”季一橙笑笑。
梁桥生闻言也哈哈笑了，他说，的确是这样，物怼到眼前，净是千疮百孔，人凑近了看，都是半人半鬼。万事万物最美的样子，是留一层纱。
他将一副白色石膏面具推到季一橙面前：“给你定制的。”
“今天之后，你就是Galaxy的蒙面驻唱，‘山水’。”
/
今晚来的人虽然很多，但满当当地皆是为林粤而来，季一橙掂量得很清楚，她上去不过给现场当个背景音而已，因此心理压力并不算重。
没什么人注意到，一个佩戴着面具的小姑娘，不知何时抱着把吉他站上了刚才林粤曾站过的位置。
她开口唱的是林粤为今年一部玄幻电视剧献唱的ost，只是季一橙的声线和林粤的大相径庭，为了更好地融入现场，践行背景音的职责，季一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醇厚些，更高亢些。
——在一个挂名林粤的酒吧里，季一橙对如何模仿林粤的声线早就烂熟于心了。
现场观众果真没几个抬头的，季一橙在演唱之际侥幸地心想，好像还真能以假乱真呢。
只是错综交杂的迷离灯影中，似乎有人朝台上投来了一道目光。
这道目光沉静，疏离，于晦明交界处暗涌着深深的探究。 ：
第38章 “你也觉得很带感吧？”【……
“嚯，看看看，小林粤上场了。”陆骁耳边传来另一道男声，来自他在国外结识的合作伙伴，同时也是江氏集团那位名声在外，成天正事不干，没日没夜混迹于各种不正经场所的败家小儿子，江闻冬。
陆骁没什么兴致，随口回：“你和林粤已经好到可以在她名字前面加‘小’字了？”
江闻冬急得想推他一把：“不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就是Galaxy的常驻歌手小林粤啊，大家这么叫，是因为这个姑娘身上有几分林粤的影子嘛，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的，宛宛类卿，懂不懂。”
随即江闻冬在陆骁脸上看见了明晃晃两个字：不懂。
江闻冬一脸“行行行”的表情偏过头，心想，这家伙变态到快要人表合一了，每天跟个机械表一样按部就班地走，好不容易参加个有点意思的商务局，他这种人大概一辈子也就来一次酒吧这种地方了，还跟个木头一样不懂享受。
啧。
江闻冬打算今晚都不再搭理这块不解风情的机械钟，没想到下一秒，忽然听到旁边人发出了清澈的疑问：“她，为什么戴面具？”
江闻冬都不用往台上看，就能烂熟于心地回答：“Galaxy的特色，小林粤每次出场都会戴面具的啦。”他忽然福至心灵，凑到陆骁脸旁：“噢，原来搞点小神秘就能引起你的兴趣啊，我就说嘛，你也觉得很带感吧？”
陆骁透过忽明忽灭的灯光望过去，氤氲酒气中，女孩戴着一副半脸面具，只能看清鼻子以下的面孔。
此时她正揽着一把木吉他坐在高台上，长长麻花辫落在肩侧，米白色棉麻裙摆在脚踝处散开，清新灵透，蕴着汩汩灵气，宛如古刹前青石阶上，一朵沁在白瓷碗中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