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季一橙的短板正是数学，数学成绩好，总排名就可观，可要是考差了，排名就一退千里。
她学不明白的科目，是陆骁最拿手的。
自卑感袭上心头，季一橙知道陆骁算的基本不可能有错，但就是在赌气，就是不想看陆骁这么得意，厉声说：
“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但连个计算过程都没有，要是别人来找我们问责怎么办？我们这个工作算少零点零一分，害人家名次错了，宣传部都要担责任的！”
没等陆骁作声，她执拗地把表格抢过来一个个算。
他手指滞在空中，过了两秒，才蜷了蜷，收回去。
这两秒，让季一橙伪装出来的执着裂出一条缝。
她的脑袋里其实也一片空白，不明白为什么只要在陆骁面前，情绪就不由自己主宰。可能是这几周来积攒了太多的委屈，回想起初中见不到陆骁的这三年，她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好不容易上到高中之后能和陆骁说上话，却得知姜棋和他成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季一橙认为自己是有感情洁癖的，她太想要一段纯白干净的，始终没有另一
个女孩涉足的感情。
陆骁和姜棋是否同住一个屋檐下还不可知，可姜棋确确实实能喊他一声哥哥，能和他上一辆车，能喊陆骁的父亲叫爸爸。
他们是一家人。
季一橙忍住鼻头的酸，逼着自己专注在计算上，可写下的字都是颤抖的，歪歪扭扭的。
其实从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刚才的样子在陆骁眼里肯定很无赖，很泼皮，很讨人厌。
季一橙自尊心太强，不愿意承认自己说错了话，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得本来就没错。
团委老师很看重她，没少在学生会例会上夸奖宣传部工作做得好，夸部长领导有方，季一橙不愿意在她喜欢的老师眼中有任何污点。
把这个工作交给外人，季一橙不放心，就算是王涛在她也会自己经手再过一遍。
等到季一橙闷着口气算完，结果果然和陆骁说的数字一点不差，连小数点的四舍五入都没有错。季一橙看着长长的竖式，用力把那个数字填上去，不知道在生什么气。
在女孩一板一眼地列竖式笔算的时候，陆骁已经收回了第二个节目的评分表。
陆骁拿着评分表回来，看见女孩低着头，面前的草稿纸上有几个错误的竖式被打了重重的叉，而她不折不挠地在旁边重新列式，还要验算好几遍才放心。
女孩演算的样子特别认真，低头时马尾伏在颈上，像黑色的小溪，鬓发勾到耳后，露出光洁白皙的侧脸。
季一橙身上总有种青草般固执的生命力，任何小小的工作交给她，她都当成正经任务对待，一定要交出十分的答卷才满意。
固执得可爱。
陆骁念着什么，弯下腰来，拿过她面前的纸笔。
“我不心算了，确实不严谨。”他俯身看她，“我把计算过程都写出来，行吗？”
声线如此温和，像是顺着她的毛捋了一遍，把季一橙故意外露的攻击性安抚得熨熨帖帖。
季一橙愣怔了好几秒。
这是在顺着她吗？
这真的是…陆骁对她说的话吗？
在不可置信中，季一橙机械地咽了口口水，不会动了似的：“那、那可以。”
陆骁朝她笑笑，开始飞速地计算。
季一橙数学不好，好不容易有一次近距离观察陆骁的现场笔算，她探头过去，看得很认真。
必须承认，有些人对数字就是敏感，陆骁的心算实在是太厉害了，他的手跟不上他的脑子，所以任何笔迹都写到最简单，但字体一点也不潦草，必要的步骤都有。
一个个数字很规矩，很滚圆，像是数学版衡水体，圆滚滚地趴在纸上，好像原本就是写给季一橙一个人看的一样。
陆骁算得很快，写完之后撂下笔，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看节目。
操场上夜风徐徐，舞台灯光弥漫。
他看节目，季一橙看他。
少年清朗的轮廓被灯光包裹，舞台顶部灯束摇晃，颜色不停变换，红黄绿紫，每变换一个颜色，陆骁的脸就换一个颜色，如果坐在这里的是王涛，这个场景本该有点儿好笑，但得益于他漂亮的五官，季一橙反而感到赏心悦目。
喧闹之中，她安静地欣赏他的侧脸，觉得这一幕嵌合了卞之琳的那首现代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陆骁的皮肤很白，鼻骨高挺，眼皮很薄，下颌线清晰，这样的长相在琴州很少见，倒像是京州或沪州那边的人。
让季一橙感到很特别的是，陆骁明明才十六岁，身上却没有这时候男同学身上该有的稚嫩。
季一橙班里的男同学身上都还有“辣条味”，他竟然已经开始往成熟男人的方向靠拢，不仅是样貌，身段，就连性格都和同龄人拉开了一些差距。
她很想知道这是什么导致的，小时候季一橙翻看自己爸爸和叔叔的照片，他们才十几岁就有了大人样子，还以为大人从小就是大人，今天见到陆骁她又有了这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第三个节目是群体舞蹈，琴州附中的舞蹈生们跳得很专业，纤腰如柳，动作间又不乏力量感，季一橙看入了迷，为优秀的女孩子们热烈鼓掌。
在她看得忘乎所以的时候，陆骁又去收了一轮评分表回来。
他漫不经心地握着圆珠笔书写，偶尔看一眼旁边的季一橙。
少女看节目很认真，完全沉浸其中，嘴唇都微微张着。
陆骁刚才见过季一橙从口袋里摸出个唇膏来涂，壳子是透明的，现在她的唇瓣亮晶晶的，润泽，饱满。
他心里没有理由地出现一个想法：
这也是橙子味的么？
几个节目下来，季一橙都在默默观察陆骁工作，他很认真，竖式列的很明白，没错可挑，几乎揽下了今晚所有的活，催促评委，收表格，算分，反而她这个部长插不上手。
陆骁来帮忙不是口头说说，眼里是真有活。
客观来说，甚至比王涛做得还要好。
季一橙向来很欣赏工作负责的人，何况还是“临时工”，也就忽然没那么恨他了。
他这么乖，再讨厌下去，有点不舍得。
到了第九个节目的时候，两人已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起来，比如这个小品挺有新意，演员的扮相也挺豁得出去，抖包袱很爽利。
可能因为表演者都是同学，季一橙觉得这比春晚节目还好看。
季一橙特别享受这种和陆骁闲聊的感觉，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不用多么热络，只是你一句，我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他说的每句话，季一橙都能在心里揣摩好几遍。
在她来来回回地琢磨陆骁的每句评价时，卢晨安抱着吉他上场了。
17班的方阵一点即燃，大伙高举荧光棒，爆发出一浪一浪的尖叫声：“安安！安安！”
卢晨安很骚包地一只手抱着吉他，另一只手往下压，示意他们别太激动。
季一橙知道卢晨安也报了名，但不知道他今天穿得这么炸裂，这家伙不知道是模仿哪位歌坛前辈，鸭舌帽反戴，穿皮衣皮裤，造型炸裂，她差点没认出来。
“为搞造型不择手段啊，大晚上戴墨镜。”季一橙咂嘴。
陆骁说：“卢晨安前两天还把我拉到宿舍，问我皮衣是选黑色的还是宝蓝色的，我说都很丑，他还不服，叫我穿。结果我穿上他又生气了，逼我赶紧脱下来。”
季一橙无法想象陆骁穿上皮衣是什么画面，但大概知道卢晨安破防，是因为又在陆骁那里受到了打击。
毕竟天生的衣架子，穿个蛇皮袋都好看。
“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张震岳的《再见》，不仅送给高三即将毕业的学长学姐，也送给一体机前和在场的所有同学。”
“希望我们的同学情谊长长久久，永远不说再见。”
卢晨安说完，舞台上灯光骤暗，台上的男孩低下头来，现场所有噪音沉了下去。
聚光灯再次亮起的时候，劲爆的电吉他声点燃了全场。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台下，17班这边的女生都跟随节奏摇晃着荧光棒，有人感叹道：“没想到卢晨安竟然有才艺。”
“对啊，我还以为他是个书呆子，每天为了一分那么激动，哈哈。”
“但是实话说还挺帅的，就是人太神经了，要是正经点估计有很多女生喜欢。”
有女生八卦地戳了戳苏安琪：“安琪，你和卢晨安不是发小吗？你知道他会唱歌弹吉他不？”
苏安琪嘴里叼着棒棒糖，远远眺望着舞台上魅力四射的少年，语气淡淡：“他在我们大院扰民都出名了，我的耳朵没少被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