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骁和姜棋。
季一橙好似被冻结，怔怔地看着两人并肩从教学楼走出，他们经过奋进广场，走向大门，姜棋一路笑得很甜，好像和陆骁有说不完的话，嘴巴一刻也没有闭上过。
两人越走越远，逐渐变成一个点，季一橙不死心，拽着书包失魂落魄地追上去。
她希望看到姜棋和陆骁在大门外就能分开，各回各家，却远远地看见一辆黑色跑车停在学校马路对面。
季一橙不懂车，不知道那款黑色跑车的名字叫迈巴赫，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小汽车，她只认得爸爸的比亚迪，车型圆圆的，不像这辆车一样线条流畅，修长好看。
陆骁和姜棋一前一后走过斑马线，还没走到另一头，就有穿着得体的男士从驾驶位下来为二人开门，两人一同上了车。
车门关上，汽车开走，转瞬消失在视野中。
而季一橙站在靠近学校的这条街，这条路全是零嘴小吃，放学的时候小商贩们吆喝得很大声，她耳边却一片寂静，听不见任何动静。
明明是六月中旬，对于琴州来说十分炎热的时节，季一橙却觉得周遭那么冷。
她是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陆骁家里很有钱什么的，但季一橙心里一直对“有钱”没个具体的概念。她对有钱人的想象都来源于偶像剧，能想象出的最有钱的人也只不过是百万富翁，琴州是个小地方，她从来不觉得那种人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何况她小学和陆骁当过六年同学，高中也同校，陆骁并没有穿金戴银，穿着简约正常，所以季一橙一直觉得陆骁和她是一类人。
可就是刚才，很多细节浮上她的脑海。
她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带保温杯去楼梯拐角接水喝，而陆骁每天带一瓶怡宝放在桌角，如此六年；
在小男孩们还在穿市场上买的那种棕色皮质凉鞋的时候，他早早穿上了阿迪达斯和耐克的运动鞋。
她还想起，刚加上联系方式的那个下午，陆骁分享了他的中午饭，桌上有一碟堆成小山的螃蟹，以及她见都没见过的鳗鱼，他却如此稀松平常地说不好吃；
对了，还有陆骁的企鹅头像，他说那是在瑞士苏黎世拍摄的，语气是那么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一拍，根本没什么好说的。要不是季一橙问，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陆骁去过北欧这么高级的地方，不知道那里这么美，离银河这么近，还能看到极光，是多少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景象。
太多疑问隐约得到了证实，季一橙望着喧闹的街道，头一次，觉得这条小道一眼看不到头。
今天妈妈没有来接她，季一橙只能自己走回去。
回家的路说远不算远，要越过一道长长的石桥，下面是贯穿全市的琴江。
季一橙背着书包走在桥上，周围车流攒动，江风吹起她的鬓发，不知是什么缘故，她想哭。
十分钟前，她还迫不及待地往校门外跑，知道今天要走路回家，会耽误点时间，季一橙还打算用跑的，这样就可以快点到家问陆骁喜欢什么歌曲，她好现在就开始准备。
现在呢？她日夜以盼，期待了一周的事，就这样轻飘飘地落空了。
她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还应该继续喜欢陆骁，他和自己看上去是两路人。
想着想着，季一橙鼻头酸了，一边走，一边抽泣起来。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金羽佳骑着自行车，以缓慢的速度跟在她后面，看着季一橙狼狈地从书包找出纸巾来擦眼泪，却因为撕不开包装，急得越哭越大声。
他已经这样默默跟了十分钟。
原本金羽佳也没想尾随，他觉得这种行为又猥琐又荒唐，可当他在校门口看见季一橙望着对面那辆迈巴赫，眼泪在眼眶打转的时候，本能地就骑着车跟在了季一橙后面。
金羽佳回家的路不用过江，但是他就是，想再陪季一橙走一段。
那么多车呢，待会想不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金羽佳看着季一橙一边抹眼泪，还得一边慢吞吞地走回家，想到这都是因为谁，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烦，驱使着他骑车往季一橙身边开。
这一路上季一橙忍了太久，这么一哭
出来，就停不住了，鼻子塞到没法通气，正当她准备擤鼻涕的时候，一辆越野自行车拦在了面前。
“那个什么。”
金羽佳半条腿撑在地上，他抓着后脑勺的头发，看向远处江面，轻飕飕地朝她说，“顺路，我载你回家得了。”
没等吃惊的季一橙反应过来，他又咳嗽了两声，补充道：
“刚刚经过路口看见指示牌没？待会儿六点半，前面得封路修水井。”
“别浪费时间，赶紧上车，不然待会我没法掉头回去了。”
第20章 “嗯，”他笑着应，“好聪明……
那天，季一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金羽佳自行车后座的，只知道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她住在江东的城中村外围，这地方比较偏僻，偏僻到快脱离市区范围，离学校确实有点远。金羽佳载着她，即使他已经蹬得足够快，还是骑了二十分钟才到家。
自行车停在巷子口时，天色已晚。
季一橙和金羽佳站在一个无名烟酒副食店门前，脚尖对脚尖，中间相隔大约两米的距离。
她揪着书包肩带，不敢看金羽佳。
金羽佳亦是偏头看着路边的苔藓，谁也没有先说话。
一男一女，双方都不作声，气氛诡异。有些来买盐油的大爷大妈们经过，看看这两人，似乎是见得多了，眼神中并没有对早恋的鄙夷，反而多了几分慈祥与包容。
就这么耗了两分钟，双方竟然同时出声：
“其实我……”
“今天谢……”
二人触了电似的同时闭嘴。
又过去十几秒，金羽佳咽了口唾沫，喉结一动：“不用谢。”
季一橙磕磕巴巴，老实道：“我、我还没谢完呢。”
金羽佳不知怎么的，被这句话弄得笑了一声，他抬手摁了摁人中，重新恢复成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这一声笑让季一橙轻松了很多，好像捆住她许多年的，乱麻一样的回忆都松了松，她抬起头来真诚地看金羽佳的脸：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送我回家。”
少女的声线又甜又绵，认真道谢的时候声音小小的。
像一只纯真无害，可以任人欺负的兔子。
金羽佳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车把，望向天边落日，漫不经心道：“反正也是顺路。”
季一橙眨眨眼睛，黑白分明的杏子眼里全是好奇：“你家也住江东吗？”
“嗯。”
“真的呀？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在路上见到过你？你是住锦绣花园，还是悦江苑？”
“都不是。”
气氛又陷入一片缄默。
季一橙暗自咂嘴，这家伙真是三年也没变过，还是聊天杀手，什么话头都能被他聊死。少女咬着下唇，黑漆漆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在很努力地找话题。
先不管初中发生了什么事，今天人家踩了快半小时单车，千里迢迢送她到家，总不能还冷落别人，连寒暄一下都不肯吧。
可是……她跟金羽佳究竟有什么好寒暄的呢？
青春期的女孩多少还是要面子的，初中那些我喜欢你、你拒绝我的往事，可不是什么能放到台面上叙旧的东西。
金羽佳没找话题，也没有直接跨上车就走，而是有意无意地拨动自行车上的零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看得出来，两个人都无法当作那些纠葛从没发生过，不仅季一橙暂时还没有能力将金羽佳当成一个陌生的同学对待，金羽佳也同样如此。
不然他们刚才也不会相顾无言了。
缄默中，季一橙偷偷打量着金羽佳。
以前追过的男孩就在她面前，背着夕阳，比当年长得更高，更好看，相比于当年稚嫩的好学生模样，如今的金羽佳身上更多了一种独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混不吝气质。
有颜有成绩。
老实说，是能让很多女生牵肠挂肚的类型，比当年要更加蛊惑人心。
可面对着这样的他，季一橙的心跳出奇地平缓，就像看着一个旧时光里走出的故人。
或许是当年初中的自己太普通，她只是乌泱泱女孩中最平凡的一个，带着板材眼镜，又呆板又无趣，没有任何能拿到台面上的优势，可如今季一橙的范文传遍了整个年级，能站在主席台上领奖，还担任着校学生会干部，身上开始背负着一些小小光环。
她在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时候，已经慢慢变得自信起来。
今天的季一橙站在金羽佳面前，已经感觉不到难堪，顶多只有故人相逢的尴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季一橙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什么：“现在几点了？”
金羽佳抬手看表：“六点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