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迟迟不肯动手,流鸢便自己从水中伸出胳膊,掠过霁雪的身侧,拿起水桶中的水瓢。
温热的水滴从她的手臂滴落,却正好落在霁雪手上。
他的心一颤,被这水滴给搅乱了。
“看来霁雪大人不愿意服侍我,我只能自己来了。”
霁雪抬手在自己黑色袍子上扯下一条黑布,遮在眼睛上,才转身对流鸢说:“我……愿意的。”
他伸手摸着浴桶湿漉漉的边缘,选好一个位置不会烫到流鸢,才把水桶拎起。
“小心些。”他说完,将热水贴边倒入满是花瓣的浴桶中。
“好了,那我先……”
“帮我舀水吧。”流鸢将手中水瓢交到霁雪手中,她轻声说:“不麻烦吧?”
霁雪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跟,声音暗哑的说:“不……麻烦。”
他轻咽口水,抿了抿唇,又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飘着玫瑰花的水面。
不顾周遭的水渍,他缓缓跪在地上,闭着眼睛,用水瓢舀起浴桶中带着玫瑰花的热水,又缓缓倾泻。
看着霁雪拘束又紧张的面容,流鸢却缓缓变了表情,她不动声色地往浴桶边缘靠了靠,与霁雪的脸近在咫尺。
温暖的水柱不断落在她白皙的背上,可她却只眼神幽怨地盯着面前的蒙眼之人。
十三背叛了她一世,临死又骗了她十六年。
既是重生,那他此生必定知晓母亲和妹妹的骗局,今时今日他终于不用做抉择了。
可这样的感情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眸子中漾起一涌泪花,流鸢别过头,倔强地眨了眨眼睛,让泪水回流。
伸手抢过水瓢,她沉声说:“你出去吧,我洗累了,让阿绵拿新衣服进来。”
“好。”
霁雪起身后,才略带慌张地逃出门去。
三天后,他们到达了幽谷入口。
看着还完好无损,风景迤逦的峡谷,流鸢缓缓勾起唇角。
流鸢和小酥绵都穿着相同的青衣白帷帽,她们除了个头不同以外,各个方面都很相似,哪怕是武器,也能混着用。
只不过现在凤凌剑在萧衍手中,流鸢只找了一把普通银剑暂时使用。
霁雪回谷就被汤遂刁难,他擅自更改任务的消息,还是被汤遂知道,正想借题发挥惩治了霁雪。
流鸢和小酥绵按照幽谷客人的规矩,黑布蒙眼在专门弟子的带领下来到无影阁会客厅。
竟是金迪亲自接待,他似乎并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从头到尾都顶着一张严肃到唬人的脸询问她们诉求。
之后有弟子在金迪耳边说了什么,他疑惑地向着流鸢和小酥绵看过来。
“你们可以去千丝堂买想要的消息了,只一人去便好。”
说罢,金迪又用很怪异的神情,有些为难地说:“你们……谁是小绵绵?谷主有请。”
番外6:重回幽谷
你们谁是小绵绵?
小酥绵一愣,转头看向流鸢。
是在叫她吗?但感觉又不像。
流鸢握了握她的手,小酥绵便明白流鸢用意,转身和领路弟子前往千丝堂。
流鸢被无影阁弟子带到九层,进入了曹元洲的房间。
她走入房中,看见房间内曹元洲和桑炉正坐在窗边矮榻上下棋。
这个画面,仿佛将她拉到了二十多年前,她入幽谷那年,与曹元洲和桑炉相处的情景。
桑炉面上那温柔善意的笑,从来没有变过。
那真像是一场梦啊。
桑炉转过头来问:“姑娘你是……”
流鸢愣了愣,抬手将帷帽拿下。
看见她的脸,曹元洲在桑炉对面哈哈大笑两声。
“我就知道得是你!”
曹元洲走到流鸢身前:“我听说霁雪那小子擅自更改任务就猜测他可能和我们一样,就想你会不会也回来。”
桑炉无奈地摇头,对流鸢说:“主人知道真正叫酥绵的人是你的婢女,他让弟子去问谁是小绵绵,若那人来了,就说明你没回来,若是你来了,就说明大家都回来了。”
流鸢莞尔一笑:“那谷主是希望看见我,还是看见小酥绵?”
曹元洲一愣,转头看向桑炉。
桑炉也露出一副忧伤的神情:“记得与不记得,都不完美,随缘便好。”
“管这干啥?”
曹元洲咧着嘴低头问流鸢:“啥时候打幽谷啊?我和桑炉提前跑。”
“啊……这……打幽谷?”
流鸢仰头看着曹元洲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这一世南燕不会被灭,我自然也不会进入幽谷。”
流鸢摇了摇头,思量着说:“现在幽谷对我来说没有太大作用,我为何还要打?”
“嘿!”曹元洲不乐意了:“你这话说的,你是能改变结局了,我和桑炉可还在受苦啊,你不认我这个师父……”
他指着桑炉说:“师娘得认吧,他可什么都没参与啊。”
桑炉瞬间红了脸,低头说:“你说这个干嘛?”
曹元洲佯装生气,抱起肩膀:“小绵绵,你要是不帮我,那九方利泽还威胁我们去监视南燕,我们可没办法反抗。”
他瞥了一眼流鸢继续说:“这暗桩都已经潜入南燕了,只要开战,幽谷必定让南燕毫无秘密,你确定不打一打幽谷?”
流鸢转头看着曹元洲:“谷主是在威胁我吗?”
曹元洲也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我只是和你说事实,还有那十三……啊,现在是霁雪,他可也还在我手里。”
他嘿嘿坏笑两声:“这一次他擅改任务,是让他继续做霁雪,还是成为十三,就看小绵绵的抉择了。”
流鸢眼睛弯弯,礼貌微笑,她仰头在曹元洲面前语气平缓地说:“幽谷之人自然都听谷主处置,那就请谷主,千万……别放过他。”
说罢,流鸢转头就走。
“嘿!”曹元洲死皮赖脸地追着:“打一下吧,小绵绵!幽谷很好打的,我都有人!打一下吧,小绵绵!”
“好了。”桑炉赶紧拉住曹元洲,嗔怒道:“别为难她。”
桑炉转身对流鸢说:“万事你自己衡量。”
流鸢带着满眼笑意看向桑炉,有些迟疑的说:“那霁雪……”
“他不会有事,主人早就派金迪去戒律堂要人了。”
流鸢点了点头,戴上帷帽,又重新掀开一角看向正郁闷的曹元洲。
“你被扎成刺猬的样子特别丑,这一次可别上房顶看风景了,师父。”
流鸢抿唇笑着,又对桑炉说了一声:“师娘再见!”
看她转身潇洒离去,曹元洲许久才哽咽道:“这丫头……”
桑炉原本也热泪盈眶,看见曹元洲眼里的泪花他愣了。
“哎呦呦,你哭了啊?”
曹元洲立刻严肃起来:“我没有,你别瞎看……啊瞎说!”
“你就是哭了。”桑炉扒着他的手笑着问:“我死的时候你哭没哭啊?绵绵说你死的很丑诶。”
“你以为你死的好看!”
“我什么时候不好看?”
“你好看……你死的好看。”
……
流鸢刚从无影阁出来,她就远远看见两个百药堂师兄师姐走来,这二人她认识,也曾牺牲在幽谷一战。
他们走到流鸢身前站定,好奇的打量着她,然后说:“我们长老有事请教,还请姑娘随我们移步百药堂。”
流鸢微愣,知晓是木冉,她点了点头,跟在他们身后。
原本她还在想进入幽谷要如何不动声色的打探有多少人重生,这下看来,是重生的人都来找她了。
又是那熟悉的院子,她和慕幻云、乐桃喜欢议事的屋子。
推开门,木冉正坐在房间里泡茶,听见有人前来,他笑着看向流鸢。
房间门关闭,流鸢摘下帷帽放在桌上,非常不客气地倒了一杯木冉刚泡好的茶。
“好妹妹,也不和我装一装。”
流鸢咽下热茶,噘着嘴,翻了木冉一眼。
“你是怎么死的?”
她有些生气的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轻轻的铛声。
木冉微顿,忽的面露难色,心虚的移开眼睛,自己倒了杯茶,刚要放到嘴边喝掉,又被流鸢按下。
“说啊,有什么不敢说的?”
木冉嘿嘿一乐,小声嘟囔说:“被银甲军一枪捅死的啊,你不会连这都没调查清楚吧。”
流鸢没回话,一双眼睛幽怨的瞪着木冉。
许久,木冉才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说:“我活着,你怎么顺理成章的登基?”
“南燕有两个太子,我既然现世了,无论我想不想,也会让有心之人惦记,终究会成为你的阻碍。”
木冉抬眼看向流鸢,她竟委屈地撇起嘴,眼中泪花翻涌,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妹妹,立刻心疼起来。
“好了好了,你那时将两封遗诏都藏于我手,我自然是知道你想做什么,哥哥岂有不帮你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