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韫倒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盯着许妙仪,眸色沉沉:“许兄认真的?”
许妙仪坚定点头:“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群活生生的人被就此断送。”
萧韫眸中的温度渐渐冷了下去,语气是难得的郑重:“倘若我们第一次出任务就出‘意外’了,蓝钰就算不起疑心,也很难对我们再有欣赏。许兄,你难道要因小失大吗?”
许妙仪没想到萧韫会这么回答,怔了片刻,随后道:“你担心的不无道理,但是人命关天……我们可以努力把影响降到最小……”
萧韫打断:“我知道许兄聪明,一定能想出好法子。”说着,他把茶杯递到许妙仪面前,“但是,没必要。”
“没必要?”许妙仪不接,语气有些激动,“在你的眼中,那么多人命竟是轻飘飘的一句没必要?”
萧韫放下茶杯,道:“非也。人命自然是要紧的。但你如今出手施救,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这倒罢了,万一你此举影响到我们的大计怎么办?若你非要论人命,那某可以告诉你,只要蓝家多活一天,就可能又会有数十人遇难。如此,你也是罔顾人命了。”
许妙仪沉默不语,唯有眸光晃动。
“为了最终的成功,难免是要舍弃一些东西的。”萧韫又道。
半晌,许妙仪站起身来,冷声道:“萧御史巧舌如簧,我说不过你,但我还是不能认同你的观点。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件事我自己去做,后果我自己承担。”
说罢,许妙仪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萧韫冷冷的声音:“时至今日,你以为我们二人还能彼此独立吗?”
闻言,许妙仪步
子一顿。少顷后,她缓缓道:“那么,我允许你对我下杀手。”
萧韫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不由得怔了一下。
许妙仪很快就离开了,室内重新静默下来,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韫对着那杯茶水,默坐许久,眸色沉沉。
翌日一早,许妙仪刚出房门,便听得旁边传来了开门的“吱呀”声。她下意识地循声看去,见萧韫正好跨出门槛。
或许是察觉到了许妙仪的目光,萧韫偏头朝她看来。
萧韫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许妙仪的眼底亦是一片淡漠。
两道目光只相交一瞬,紧接着便迅速错开,仿佛是陌生人。
萧韫若无其事地往前院而去,许妙仪刻意等他走远了,才终于迈开步子。
来到正堂外,她一眼就看见了庭中停着三辆牛车,分别载着三个大箱子——若细看,便会发现这箱子侧面开着不少小孔。
许妙仪知道,这里面装的是那些将要被做成奴隶的人们。一想到他们要像牲畜一样蜷缩在箱子里好几天,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救人的念头也随之更加坚定。
老羊派出了三个车夫,随岳强等三人一同回阳泉。
当日午后,天色忽变,隐有落雨之势,一行人不得不在路边客栈临时歇脚。
几人同桌用饭,岳强和车夫们相谈甚欢,没怎么注意到许萧两人的情绪异常。
酒还未过三巡,萧韫忽然起身:“我出去一会儿。”
岳强目露惊讶:“外头下着雨呢,你去哪儿?”
“随便走走。”萧韫淡淡答道,快步往门口而去。
许妙仪望着他撑伞的背影消失在朦胧雨幕中,眸光微动。
半晌,她也站了起来,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他”,拿过手边的伞匆匆出门。
此时天色还未黑透,她远远就看见一道正在舞剑的人影。
但见他身形矫健,手上剑走龙蛇,光芒耀耀。其势时如雷霆万钧,时如江海凝光。
许妙仪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停住了步子。
不料,萧韫在连着几圈翻身挂剑后,猛然一个上挑,激起浪波一片。随即,长剑破开重重雨幕,直冲许妙仪面门而来!
许妙仪一惊,连忙丢开伞,拔剑抵御。
“铿”的一声,两人长剑相抵,震荡开一片细密雨珠。
剑光映亮萧韫因湿润而更加昳丽的眉眼,亦照出他眸底冷冷的笑意。
“你发什么疯?”许妙仪怒道。
萧韫唇角微勾,讽刺道:“许兄鬼鬼祟祟的,某还以为是不轨之徒呢。”
许妙仪有些恼怒,冷笑一声,道:“我哪里鬼鬼祟祟了?”
萧韫不答,转而道:“来都来了,不若就切磋一番,如何?”
第22章 行动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好啊。”许妙仪咬牙切齿地应下,猛然收势,迅速旋身到萧韫背后,抬剑欲刺。
萧韫的反应快,当即回身一挡,并大力往前一送。
许妙仪整个人被迫后退半步,连虎口都被震得微微发麻。
紧接着,萧韫再度横剑扫来,带起凌厉的破空声。许妙仪也不含糊,全力迎战。
两人的剑光几乎舞出残影,声声铿锵有力,仿佛对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最终,两人的剑同时架上了对方的脖颈。
平局。
天色已然昏暗了下来,二人面上都淌着雨,看不清彼此神情。他们并不动作,也不说话,就这么无声对峙着,任由夜雨的洪流将他们吞没。
最后是许妙仪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你究竟为何而来?”
起初她觉得他是别有图谋,但经过这么些日子的同舟共济,她已然对他生出认同感。但昨夜一事,又让她内心大有动摇。
她想要一个答案。反正她都说出那样的话了,两个人的关系已然降到了冰点,还差她这一句质问吗?
萧韫的语气带着些许嘲弄:“许兄既要与我撇清关系,何必问这么多。”
许妙仪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自觉握紧了剑柄。
但很快,萧韫又开口了:“我不是早就告诉过许兄吗?我为天下苍生而来。”
许妙仪讥讽道:“你别装了。就算我们不合作了,我也不可能去揭发你。”
因为萧韫同样掌握着她的秘密。
萧韫轻嗤一声,反问:“某为何不能是?”
“心怀百姓的人,不会做出你那样的选择。”许妙仪道。
“某已经说过,要想成事,流血牺牲总是在所难免的。”萧韫声音很冷,比这场秋雨还要刺骨三分。
“我也已经说过,我们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可是你却不愿意走这一招,觉得它是步险棋。”许妙仪说着说着,语气就不自觉地染上愤恨,“你看似是谨慎,实际上却是上位者纵观全局的冷漠!”
“他们的生死分明还未成定局,分明是有转圜的余地的,你为何要轻言放弃?牺牲不可避免,这话没错。可难道就能因此理所应当地放弃摆在你面前的、他人的生机吗?”她字字掷地有声,透着比轰隆雨幕还要沉重的力量。
愤怒之后,她心中涌起无限悲哀,鼻中有些发酸。
她在战场上看过太多太多的死亡了,有她的祖父、父母、兄长、朋友,还有许许多多她不太熟悉、但也同样鲜活着的生命。
常有人说,战场上的将士历经生死,早就把心练得如铁一般冷硬。
她想说,这是错的。战争带给她的并不是冷漠,而是一颗对生命更加珍视的心。所以只要有机会,她就绝不会放弃任何一条无辜的生命……
无独有偶,对面的萧韫也同样陷入了沉思。
他忽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件事,大概是十六年前,他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天下未定,群雄逐鹿,他跟随着父兄们四处征战——当然,他是待在后方的。
那时候,他最崇拜的兄长正是他如今这个年纪,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战功赫赫,名震四方。
那时候,他读书还不多,有一次称赞兄长是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再世。长辈们笑着说,霍去病虽然功业辉煌,但英年早逝,故而不宜以“霍去病再世”夸人。
幼年萧韫懵懂地点了点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一语成谶——兄长在一次战役中重伤,性命垂危。
等兄长好不容易脱离了生命危险,敌军却打了过来。他的父亲作为主帅发出命令,要求立即撤退。为了不耽误行军速度,父亲还要求放弃所有重伤患者,并,将他们杀死,以免他们落入敌手、遭受折磨。
包括兄长。
父亲告诉他:“不破不立,没有楚霸王的破釜沉舟,就不可能有巨鹿之战的胜利;没有流血牺牲,就不可能有太平盛世的到来。你不要难过,你要记住你兄长的死,记住他是为天下百姓而死,等你长大了,再完成他未竟的事业,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纪念。”
五岁的萧韫不理解这番话,但二十一岁的萧韫理解。
如今许妙仪的几句话,仿佛又将他带回多年前的那个夜。透过许妙仪的眼睛,他似乎看见了当年哭求父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