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韫听罢,忍不住赞道:“许兄机巧灵活,实在叫某惭愧。”
不说别的,光是“把张邵之死推给刺客”这一点,就是一个上好的决策。尽管庆王一方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却也无可奈何,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诚然,庆王不会善罢甘休,还会继续派人来干扰萧韫。然挑选人、走流程上任少说也要大半天,多拖一会儿,他们说不定就能多找到些线索。
“谬赞了。”许妙仪淡淡应了一声,又补充道,“对了,听官兵说,这尸体就是杨三,今天上午报失踪的那个。”
她话音刚落,一个侍卫进来禀报道:“仵作来了。”
“请进来。”萧韫道。
两刻钟后,仵作完成验尸,禀报道:“死者口中有血,胸膛上有一个淤青手印,是死于外力击打胸腔,致使肋骨断裂插入心脏。看尸体状态,死者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日申时一刻。”
“申时一刻?”许妙仪皱紧眉头,看向萧韫,“那不就是陈刺史死亡的时间吗?”
萧韫的面色也不好看:“正是。”
“看来杨三的死果真与刺史案有关……”许妙仪喃喃念道,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明白……
萧韫让人带仵作下去领赏,随后走进停尸房,李梧、许妙仪、简青川先后跟了上去。
萧韫扯开尸体的衣襟,盯着他胸膛上的淤青手印看了片刻,判断道:“看手掌印大小,凶手身高约莫在五尺六寸到六尺之间。”
许妙仪颇感惊讶,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招好本领。
萧韫吩咐李梧:“待会儿去打听打听,长安城中,擅长掌功,身高在五尺六寸到六尺之间的人。”
“是。”
萧韫又绕着尸体走了两圈,目光如炬四处打量。倏地,他顿住步子,抓起尸体的手向众人展示,道:“你们看,杨三双手微呈爪状,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许妙仪凑近一瞧,发现果然如他所言,不禁感到惭愧:她此前居然忽略了这个细节。
萧韫意味深长地说:“这杨三的衣裳是京中最时兴的款式,腰上玉佩香囊荷包之类的装饰是一个不差,可知他是个比较注重形象的人……”
许妙仪心领神会:“你是说,杨三死前抓了泥地?”
萧韫颔首:“杨三身亡之处,必然留有指印。找到此地,有助于还原案情。”
“那恐怕得费好一番功夫了。”许妙仪笑意渐敛,“莲华园不是光秃秃的泥地,花草繁多,须得一寸寸看才是。”
萧韫宽慰道:“若那指痕实在细微得难以寻找,对方必然也没注意到。有线索总比没有的好。”
“也是。”许妙仪的眉头松动了几分。
萧韫道:“你白天辛苦了,晚上就不用来了,好好养伤,明日再来,这里交给我就好。”
许妙仪点点头,正准备往门口走,不料她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令她忍不住弓起了身子。
萧韫见状,心头猛颤,下意识地朝许妙仪迈出步子。
与此同时,简青川伸手扶住许妙仪,许妙仪的头顺势抵在简青川胸膛上。
“怎么了,妙仪?”简青川垂下头,柔声询问。
萧韫的身形猛然一顿,指尖颤抖着蜷缩了起来。
“应该是月事快来了……”许妙仪用虚浮的声音回答简青川。
“来,先坐下吧。”简青川扶许妙仪在后方的椅子上坐下。
萧韫望着许妙仪痛苦的神情,忍不住问:“需要请郎中吗?”
许妙仪摇了摇头。
“那……”萧韫抿了抿唇,鼓足勇气说,“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许妙仪咬牙道:“萧少卿,我觉得,我们在私生活上还是保持些距离吧。”
“即便是普通的同僚,我也不可能看着他受如此苦难。”萧韫振振有词,“更何况,你还是助我破案的重要帮手。”
许妙仪声音愈发的冷:“我真的不需要。”
萧韫心头隐隐作痛。
“不劳萧少卿费心,我替妙仪揉一揉就好了。”看
足了戏的简青川悠悠开口,并给萧韫递了一个挑衅的笑眼。
许妙仪素来不拘小节,更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当即应下:“好,多谢你。”
萧韫一愣。
揉一揉,是揉肚子吗?
第77章 狡诈再也回不去了。
萧韫心如刀绞,不忍再看,逃也似地出门去了。
简青川无声嗤笑,伸手按上许妙仪手臂上的某个穴位,轻轻揉捏。
伴随着简青川轻柔的动作,许妙仪身体的疼痛逐渐减弱。她看向简青川,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你,我好多了。”
“我们是好朋友嘛,不必见外。”简青川温声说着,站起身来,“妙仪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出去一下。”
许妙仪不疑有他:“好。”
*
萧韫立在廊下,极目眺望远处的夕阳,身形在暮色中显得孤寂悲凉。
不需要……
许妙仪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挥之不去。
无力、挫败、后悔、彷徨……各种情绪在他心里交织成难以名状的一片,极度的痛苦之下,他眼前忽而浮现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一个是面上覆盖着紫色胎记的许妙仪,他们身上都穿着明远镖局的服装。
瑰丽的晚霞之下,两人正持剑切磋武艺。他们势均力敌,久久没能分出胜负。
最后,是“萧韫”先喊出了停战,他摆手道:“不行,我累了,得休息一会儿。”
“这就不行了?真菜。”“许妙仪”出言嘲讽,却还是收剑回鞘。
“萧韫”笑着往夕阳的方向走去,连背影都意气风发:“是呀,我身娇体弱,以后还得靠许兄多多保护~”
“许妙仪”笑骂了一句“滚”,跟上萧韫的步伐。
萧韫迈开腿想要追上他们,他跑得很快,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
然而饶是如此,他还是听到了前方许妙仪的声音:“诶,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
“有吗?”“萧韫”回头看了看,旋即笑道,“许兄,你这可就是草木皆兵了。”
萧韫和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碰“自己”的肩膀。但他的手竟直接从“自己”的身体中穿过,抓了一个空。
萧韫的双腿忽然就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了,他就这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再也看不见了。
再也回不去了。
萧韫扯出一个悲怆、自嘲的笑。
对当时的他而言,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下午,他根本没有刻意地想去记住它。
如今他才知道,曾经那些看似平常的东西有多珍贵。
如今,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抓不住从前了……
面颊泛起一阵冰凉,萧韫伸手一摸,才恍觉自己竟然流泪了。他盯着指尖的湿润看了半晌,缓缓抹去泪水。
“萧少卿,杵在路中间做什么呢?”简青川笑吟吟的声音倏然在背后响起。
萧韫闭了闭眼,抬步想要离开。
然而转瞬之间,简青川就来到了他面前,并伸手拦住了他,笑道:“我倒是低估你了,居然还能恋恋不忘。”
此时此刻,玫红的天色下,简青川的一双桃花眼显得愈发艳丽,也愈发恶毒。
萧韫冷笑一声,并不搭理简青川。
简青川凑近萧韫,眸中透出一种求知若渴的光芒:“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能那么爱她?”
萧韫翻了个白眼,后退与他拉开距离,冷冷道:“你这种疯子是不会懂的。”
简青川笑了笑,岔开话题:“还记得在白马寺后山那次吗?”
萧韫不耐烦道:“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其实那条蛇是我放的。”简青川悠悠道,“不过我用了点小手段,误导许妙仪以为是你放的——你现在就可以去告诉许妙仪,不过嘛,她大概率的不会相信的,反而还会觉得你歹毒。”
萧韫一愣,眸中汹涌起惊涛骇浪。
难怪许妙仪会那么生气!敢情还有简青川这厮推波助澜!
更让萧韫生气的,是简青川这幅有恃无恐的模样!
萧韫攥紧拳头,死死盯着简青川的眼睛,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又想跟我动手啊?”简青川嗤笑道,“别了吧,这一套我都玩腻了。”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萧韫咬牙切齿道。
“没什么,就是闲得无聊,来刺激你一下。”简青川直言不讳,有种天真的残忍,“我喜欢看你讨厌我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萧韫冷笑:“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杀我?”简青川挑眉,语气中满是戏谑,“你就不怕她恨你?”
萧韫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却又透着沉重的惆怅:“恨,总比视而不见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