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很安静。
大概也是听赵大夫说过少年的情况，于是带了马车来的，两个小的和郝清平还有赵大夫挤在一辆马车里。
裴玉荷正襟危坐，与周怀砚面对面坐着。
少年脸色苍白，身上的血腥味并未散去，赵大夫则为他重新包扎身上的伤势。
散开的衣袍刚落来，她便立马收回了视线，恰好一转便对上了郝清平探究的目光。
直到回到了郝府。
少年被直接带回了落雪院，而裴玉荷则被郝清平留了下来。
见对面的人一直不吭声，她有些局促地捏紧了身侧的衣裳，最后硬着头皮打破安静，“我是在看见赵大夫出城以后，担心出了什么事才跟上去的。”
郝清平看着她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就算当真出了什么事，你也应该找府中的人，而不是独自一人在夜里往城外跑，尤其是那林中温泉，那地方树林密布，随时可能有野兽蚊虫出没，若是遇见可怎么办？”
“那贾公子既然敢去，他自然有他的理由而且也有分寸，再者赵大夫也知道他所在之处，当真有事你还怕没人知道？”
裴玉荷闻言微微睁大了眼，“可是若我晚去一步，他就淹死了。”
“淹死？”郝清平无奈地摇了摇头，“傻孩子，你再好好想想，那贾公子会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寻死觅活的人吗？”
那可不一定。
裴玉荷内心嘟囔。
“况且你是个女子，男女有别，今日也是我以及郝府的人在，若是其他人看见你们孤男寡女在那温泉边，他们又会如何想？”青年弯下腰，直视那双和三妹像极的眼，“女子的清誉在这个世道上有多重要，应当不用我来教你，当初你娘亲的那件事难道还不给你足够的教训吗？”
瞧见少女逐渐泛红的眼，便明白她想到了。
“你娘亲当年好心救下当今圣上，却没想到转头就被强行逼婚，先帝虽看中峋妹，但到底另一个是自家骨肉，于是便遂了他的愿，为他们二人赐婚。”
郝清平离开前的眼神始终挥之不去。
“小荷儿，你的身份和那位贾公子差距太大，你们可以是朋友，但却不要越过那条界线，否则不论是对你，还是对他而言，都不是好事。”
“二舅，”裴玉荷安静地听完他的话，抬头问他，“身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还有所谓的清誉，我现在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不等身前人反驳，她自嘲一笑，“宫里如今那位‘玉圣公主’的所作所为，早已将我所谓的清誉败得一干二净，在如今大家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死皮赖脸求嫁浪子的傻子罢了。”
“那不是你。”
“对，那确实不是我，但她又只能是我，就算日后我回了宫，那一切只能是我，”她笑了，“还是说你觉得我那位父皇，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认错了人，连自己最宠爱的小公主都看不出？别傻了二舅。”
“你……”
对上那双错愕的眼眸，裴玉荷抬头看天，银辉极为明亮，周围点缀的星星倒映在她瞳孔。
“从出生在帝王家以后，我就没有选择了，我的一言一行，甚至别人眼中的我都是经由他人捏造的。”
“你知道吗？”她又缓缓收回视线，睫毛轻轻扇动，“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自由不受约束。”
34
第34章
◎名声就是狗屁。◎
春种节共十日。
第一日是启动日，郝黎生会给各地知县下方文书，并且由他落下第一锄。
百姓们相继加入其中。
后面则分为各种分批，强健的不论男女老少开荒耕地，体质稍差的则准备饭食。
待日落之后，郝府也会安排特别活动，放松心情，缓解疲劳。
大夫们早在郝黎生的嘱托下，准备的特殊穴位贴与图册本，可以通过自身的身体状况对症治疗。
还能每日免费领取一碗强身健体、行气活血的汤药，不论有没有参与到耕种中，就算是前来游玩的外乡人也能分得一杯羹。
若是有兴趣，黎州十城还操办了分享坛。
百姓们口才好的，或是愿意登台的，都可以上台分享自己种地的一些小诀窍，亦或者一些春种节发生有意思的事。
而那些脸皮薄，不好意思上台的百姓们，则可以通过写字、画画的方式记录在册。
只要参与其中，不论是分享的什么，都能够领取到黎州官府特意准备的奖品。
碗筷、种子、笔墨纸砚、胭脂水粉、蓑衣、雨靴、油纸伞应有尽有。
而每个百姓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领取想要的奖品，不根据所谓的好坏来给奖品。
不过当然，这个环节也少不了一些“内幕”，知府大人会在这其中选出他最喜爱的分享，并且会满足当事人的一个小心愿。
第一日，在一众踌躇之人中，郝黎生选中了那个敢于第一个上台分享的妇女。
正值壮年的女人不仅是耕种的一员，也是一名医者，更是女子们撑起一片天的领头者。
在郝黎生问她的心愿时，那姜家女子只是大笑两声，道：“知府大人，我的心愿很简单，我虽然死了丈夫，但我不想死了丈夫把我整个人都给束缚了，我不叫某某寡妇，叫我姜娘子、姜大夫都成，日后您若是听见我又因为这事和某个所谓的‘大老爷们’大打出手，你可得为我做主。”
郝黎生闻言一愣，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看向台下的众人，“诸位，你们可听见了，姜娘子姓姜不姓别的，日后，不论是姜娘子或是其他娘子，在我黎州，姑娘们妇女们都是能顶天立地的一员，这些日子她们的付出有目共睹，并不比在场的男子们少。她们理应得到尊重，更不是谁的附属品。”
“对于女子，最常说的便是清誉二字，清誉清誉，若是放在男子身上呢？恐怕清誉早就毁为一旦。同样是人，万不可做以己度人者。以己度人不如推己及人，生养之人理应受到尊重，而不是莫须有的诽谤与加责。”
这些话若是从他人口中说出，众人只会觉得满口假大空，可由这位郝公口中说出，却全然不同。
不仅因为他是黎州的父母官，有名的师者，更重要的是他对他所说之事早就以身作则。
自幼尊师重道，孝敬母亲，夫人曾是被休的落魄小姐，生养的孩子们从不厚此薄彼。
对最年幼的小女儿教养并不比儿子们少，学文习武无一不全，甚至还曾同兄长们一起前往边关杀敌。
孩儿们各个人中龙凤，幼女后来也成为了一国之后。
这就是众人眼里的郝黎生，他的话有如圣言。
裴玉荷站在台下，望着台上的两人。
眼眸中倒映着四周跳跃的灯火。
在人群散去之前，她垂眸退了出去。
方才两人的对话却始终在她的耳畔萦绕。
以及——
“姑娘，你没事吧？”
耳畔是女子沉稳的声音，裴玉荷错愕地抬头，看见拉着她免她撞到柱子上的妇女，正是方才台上的姜娘子。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姜娘子。”
姜娘子顺手帮她拍了拍肩膀的灰尘，随后就准备离开，就被人叫住了。
“姜娘子且慢！”
两人面对面坐在酒楼二层靠窗处。
姜离好奇地打量对面虽在酒楼，但滴酒未沾的少女。
暖黄的光柔在她的脸上，衬得少女眉眼如画，弯弯的眉毛下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被什么迷茫所填满。
在对上她不加掩饰的视线时，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姜娘子，我不会饮酒，听说你平日里最爱吃酒便请你来了酒楼，希望不会冒犯到你。”
“当然不会。”姜离才不在意这些，她只是不明白眼前的人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玉荷放在膝上的手被桌边罩住，缓缓地揪紧了膝上的衣物，最后她鼓起勇气问：“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姜离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抬了抬，那双浅棕色的眼眸盯着她，表示请讲。
“你觉得……一个女子的名声真的很重要吗？”
裴玉荷很迷茫。
她之前虽然在郝清平面前信誓旦旦，可到*底没有人在这当年教导过她。
不，不能说没有人教导。而是她身边的人把一个女子的名声看得极为重要。
尤其是她从出生起，身边的人，甚至是娘亲……都时刻教导她清誉对于女子的重要性，那好像是她，她们一出生就被自然包裹的一层膜。
不能打破，不能从里面钻出来，否则就是大逆不道、水性杨花，各种恶毒世俗的声音和目光就能够将一个人击垮。
她的娘亲因为所谓的清誉嫁给了皇帝，甚至在京城时，一些曾经见过认识的大家闺秀们也有因清誉嫁给不爱的人，或者是嫁给爱的人后被欺骗也不能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