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里只放了几片姜和一点盐巴。这种汤适合喝淡口的，放姜主要是为了去腥。
闻见院子里飘出的鸡肉香气，小果飞也似地跑过来。
姜姀笑看了她一眼，道：“小馋猫，鼻子真灵。隔这么大老远就闻见味了啊。”
揭开盖着的树叶，小果举着脑袋伸到陶釜的开口处往里瞄了一眼：“娘，野鸡肚子好大。这里面鼓鼓的东西是什么？”
“米。到时就把那几根签子抽出来。把里头煮好的米饭拌到汤里吃，又香又糯可好吃了。”
这又是什么新鲜的吃法。小果舔了舔嘴唇。
跟着她娘亲可真是撞大运。从前在家吃的不是野菜就是谷糠，能吃两口糙米都像是过大年。这阵子就大不一样了。鱼肉蛋不断，每日的吃法还不重样。
她娘亲不会是厨神转世罢，竟会做这么多好吃的，还都是她没见过的。
她把脑袋从陶釜顶上缩回来，仔仔细细地将叶片盖好：“娘，那我帮你看着兔子。”
熏棚里依旧烟雾缭绕。姜姀拦住她：“这个不行，还是我来罢。”
小孩子身高就这么点，熏棚又那么大，添枝叶的时候难免要把整个身子放进去。就怕个万一。
她实在放不下这个心让她做这种事。安全意识还是要有的，毕竟只是个小毛孩子呢。
小果闻言便往屋里走：“那我去看看宋叔叔，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宋衍还在屋里吃力地走着，不过现在已经比方才习惯了许多。他将草绳缠在腕上，用另一条腿支撑住身体，伸出胳膊向小果招了招手：“小果儿，过来让我抱抱。”
他手上力气不小，单一只手就将小果从地上托起来：“原来我们小果儿抱起来这么轻。吃得也不少，怎么就不长肉呢。”
小果趴在他肩上：“哪里不长肉。沈阿公都说我长胖了。你是没见到我以前的样子，我那会儿比现在可瘦得多得多。”
架住她的胳膊，宋衍肩膀使了把劲儿，上下掂了两下：“现在这重量我记着了。过阵子我再来掂掂，看看你到底是胖是瘦。一会儿你娘亲做的那鸡汤可要多吃点。要喝汤，也要吃一大块肉，吃得饱饱的才好长肉嘞。”
“沈阿公也说过这话。”小果道，“你们大人说的话都一样。”
“那是。大家都疼我们小果儿呢。你是我见过长得最瘦的孩子，你娘亲呢，就是我见过长得最瘦的大人。你俩瘦得倒是一样。可我怎么瞧着，总觉得你和你娘亲长得不大像呢”
小果扑腾了一下从他身上下来：“我长得像我爹，不像娘。”
宋衍心上忽地一颤。对啊，他怎么把这茬事给忘了。光有一个娘也生不出孩子来啊。
他心上有些复杂，瞄了一眼蹲在陶釜旁尝咸淡的姜姀，小声地问了句：“你爹和你娘感情好吗？”
犹豫了好一阵，小果想了又想。果然扯了个谎以后就得用更多的谎来圆，这不是明摆着为难小孩么：“我爹死的时候我才三岁，我哪儿晓得这些。”
宋衍听出了不对：“你都记得你爹长什么样，怎么就不记得你爹你娘感情好不好呢？”
小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好在宋衍自己说服了自己：“没事没事。我不是故意凶你，只是觉得听起来逻辑不大对。不过也对，你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都很正常。”
又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出去玩去吧。你叔叔我还要继续练腿脚。先前答应过你的，要早一点恢复然后帮你娘亲分担那些活计。答应过你的事，我可不能食言。”
小果颇有些灰溜溜的。现在听宋衍说这话，倒觉得方才的自己不地道了。也不怪她，还不是她娘亲不让她说。
她今日可得把说出去的这些话好好背背。万一隔一阵子宋衍又问，到时她记岔了，说出点不一样的，那不就更玩完。
小果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宋衍能听见自己卖力的呼吸声。他尽量保持平缓的呼吸，小步小步地在屋里挪动着。
只是没人的时候就容易多想。方才他为什么要问小果他爹娘感情好不好呢。这不是自讨没趣是什么。
无论他俩感情好与不好，都不能否认他们之间留下了一个孩子的事实。
心里头不咯噔是不可能的。但转念又想又觉得这样不对。喜欢一个人就要接受她的全部不是么。她身上的闪光点很多，不能因为她有孩子这件事情就否定了其他。
他喜欢姜姀，也喜欢小果儿，所以希望能够和他们母女俩永远生活在一起。既然这样，旁的那些便都不重要了。
*
半个时辰过去，香喷喷的鸡汤出锅了。
按说这会儿才中午，
不该是几人吃饭的时候。
姜姀却给三个人一人盛了一碗。什么都没说，坐在石头上跷起脚大快朵颐。
那两个捧着碗久久不动筷。小果将宋衍看了又看。
宋衍冲她摇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鸡汤，又抬头看向姜姀，终于和沉浸式吃饭的那位对上视线。
“你们怎么不吃？”
“娘，今日怎么这个点就吃饭了？是点心吗？”
“是午食。以后呢，咱家一日吃三顿。早晨一顿中午一顿傍晚一顿，就和京城里的那些富贵人家一样。”
忽地听她提起京城，宋衍冷不丁缩了下脖子。在屋里头辛辛苦苦练完，刚被喊出来吃饭，整得好像又做错事了似的。
不过这回他没藏着掖着：“我能不能问下，刚才我是有什么行径不妥，得罪到咱们阿姀娘子了吗？要不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姜姀扑哧笑了下：“没有。其实当初我和小果刚搬到山里时，我就打算按照一日三餐来吃。但是那会儿条件有限，粮食和肉菜什么都不够，所以便照着从前的一日两餐吃。方才我在外头盘点过。咱们粮食充足，肉食也多，野菜和果子更是不缺，完全可以撑起一日三餐的消耗。既然能过得更好一点，为什么要苦着自己呢。”
小果点头表示认可：“娘，那咱们今日要喝两顿鸡汤喽？”
“没错。今晚上我再去采点野菜放汤里涮涮。再要吃不完，剩下来的汤明早还能用来煮面条吃。鸡汤可是越煮越香的嘞。”
小果咽了下口水。刚还和宋衍还在屋里讨论长不长肉的事，这就被惊喜砸头了。
她倒是信心满满，一天吃三顿肯定能长肉。到时她就能和大妞一样长得白白胖胖。大家不都说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长得讨喜么。她不落下，她也要讨喜。
高兴的不止她一个。宋衍从小到大都是按照一日三餐养着的。到这儿变成了一日两餐，成日里饿得饥肠辘辘。接下来每日练腿消耗大着，要是营养跟上了，腿脚也能恢复得更快些。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乐得不行。
姜姀和小果一人捧了个鸡腿在手里撕着吃，吃完再喝碗汤。米粒儿在鸡汤里煮过，软烂鲜甜，压根不用嚼就滑进了肚子。
这顿吃得实在满足。
吃完后，她又洗了点野葡萄当饭后水果。
宋衍贴心地剥去了全部的葡萄皮，又将牙签插在上头。这样这一大一小就不需要脏手，可以一口接一口痛痛快快地吃。
正吃得起劲，山道上传来人声，听起来还不止一个。姜姀错愕地扭过头，只见一群人嚷嚷着“找到了”，随后前赴后继地朝山溪这头走来。
“小娘子，可算找着你了。要没你家熏肉的黑烟，我们还真是找不着路。”
来人共有五个，一女四男，都走得气喘吁吁的。为首的布衣女子抽出钱袋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小娘子你还记得我吗？先前在白水村咱们见过，那会儿我用的就是这个荷包。”
姜姀想起来了，这不是张阿嫂身边跟着的那位么。
“不知娘子怎么称呼？”
“您叫我翠莹就好。”翠莹面上笑意盈盈，“我家阿嫂要我来找你。我在山下那可是挨家挨户地问，终于找到个先前买过你家竹簸箕的问到了话，走了大半天才摸到你这儿。我来就为一件事，不知道娘子最近忙不忙，有一桩上门的营生做是不做？”
“哪有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
翠莹笑了笑道：“娘子爽快。先前你做的那些元宝篮，让我家里来的贵客非常满意。这不，最近那家人家里也要办喜事，需要六十六个竹灯笼挂着。不过工期紧，后日日中就要。阿嫂想做个顺水人情。娘子要能应下，我们便按照十文钱一个来收。会先给您一半定金，到时还要麻烦娘子赶在日中前，将灯笼送到里正家里。”
六十六个竹灯笼，六百六十文钱。这对姜姀来说算大生意了。毕竟竹灯笼做起来并不复杂，要放平日里卖最多三文钱一个。如今价格翻了番，不过是工期紧了些。但有她和兰英婶两人一道，也不算太难。
“答应，自然答应。不过既是办喜用的红灯笼，还需要在里头装上短烛和红砂纸。这些我家里没现成的，还得下山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