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是诚恳,让姜姀全然没有反驳的理由:“那明日罢。明日你睡醒后,带小果去沈叔家一趟帮我借点东西。到时回来,我看着你拆夹板。”
宋衍点头应下。偏过头瞧去,月光似水,照在她轮廓柔和的面颊上,像蒙上了一层纱。他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直见到她打了个呵欠,又抬手揉了揉眼。总算是熬到她困了。
姜姀站起身,冲他挥了挥手说道:“我先进去睡了。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罢。”
……
天亮后,姜姀如约起来换班。她没把苇帘子揭掉,只掀开一个小角往里瞄了眼。
宋衍睡得正沉。他整个人埋在新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乌发和额头光洁的皮肤。
不自觉地笑笑,姜姀走出了屋子。
一夜过去,熏棚里的兔子表皮已经添上了一层薄薄的酱色。凑近一些,能闻见兔子身上散发出的肉香。
舔了舔嘴角,她犯馋了。想想吃法,熏兔子炒芫荽可谓是一道人间美味。
但看昨日陶釜炒饭那种勉强的样,就知道炒兔子这事儿对现在的这个家来说不大现实。
撇撇嘴,姜姀转头坐到屋檐下的茅草堆旁,就地编起了草绳。今日需要的草绳量大,既要做得粗壮,又得足够长,还得让它打个结后能从椽子上挂下来。
这工程量可大着,一时半会儿怕是解决不了。
手边编好的草绳一点点地变多。她听见背后的窗子里传来宋衍翻身下床的声音。
他睡觉用的竹排是叠放的,他身上一动,就嘎吱嘎吱响得厉害。也是他身上肌肉多又厚实,才能在这样硌人的竹排上睡着。换作是她的话,怕是一刻都睡不了,非得把她难受死。
心里有些发虚,姜姀麻溜地将做好的草绳塞到茅草堆底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落下来的茅草碎,转身抓起一把柏树枝塞到熏棚里头。
看到宋衍出来,她只当作啥事没有,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睡得好吗?”
被她这么一说,才欲伸手揉向发胀脑壳的宋衍顿住了。他装作鬓角处发痒,硬着头皮挠了又挠:“挺好的。都没做梦嘞。”
惯用的套路,惯用的措辞。他并不适应这样昼夜颠倒的睡法,所以在天亮之后睡得一直不算踏实。好在完整的两个时辰该是睡够的,合上夜里零零散散睡的那些,光从睡眠时长上来看不算太缺觉。
没觉出他话里的异常,姜姀转头指了指陶釜里的粥:“应该还热着,吃完就走罢。”
宋衍三两口吃完,喊来小果,冲姜姀摆了摆手:“那我们先上去了。”
草绳估摸着才做了一半。心想着往返借东西的时间肯定不够,姜姀将背篓塞到他手里:“一会儿你俩再去摘些葡萄回来。我多晒一些葡萄干,到时候说不定能带到山下去卖。对了,竹簸箕也带两个回来。家里的晒具不够用了。”
宋衍一下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说好。接过背篓套在身上,一大一小慢吞吞地往山上去了。
见他俩没回头,姜姀匆忙地将没做好的草绳挖出来,立马续上了正做了一半的那条。为了给宋衍一个惊喜,得在他们回来之前做完,为此手指头搓得都要起火星了。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快挂完最后一条草绳的时候,听见了他俩叽叽喳喳返程的声音。
胸口的大石落了地。她正想出屋迎接,刚迈出去一步,突然平地摔跤,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朝前扑去。
走得快些的小果目睹了全程。看她这样飞扑过来,一下撞进她怀里,把她撞得倒退去几步。小小的人儿满脸眼泪,哭得抽抽噎噎的:“娘亲,我不想你死。”
“啊?”
姜姀实在莫名其妙,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草绳顶部在椽子上打了结,中间挂一根又粗又长的。底下为了方便手持,零零散散地做了几个套环,足像一个个上吊用的吊索。
难怪她要误会。
宋衍同样被吓到,结结巴巴地几乎说不出话来:“阿姀,你怎么了?咱们昨夜里不还聊得好好的吗?还是说这东西是给我留着的。你怕我拆了夹板以后不能接受自己瘸腿的事实,所以把上吊的绳子都准备好了……”
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姜姀气不打一处来:“本来不是这个目的,但我现在挺想把你挂上去的。”
宋衍无辜地眨眨眼,知道自己的猜测肯定歪得离谱,不然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那这些个草绳是拿来做什么的?
他想了好一圈,好的坏的都想了个遍,心里却怎么都没数。
冲小果使了个眼色,小小的孩子当即心领神会,大方地帮他开了这个口:“娘亲,那这是什么呀?”
姜姀哪里没看见他俩之间的眼神交流。这两人真是沆瀣一气。小果也真是,胳膊肘一个劲往外拐,都不站在她这头了。
想了想,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这是帮你宋叔叔那条腿康复用的。他今日要拆夹板,我怕他腿脚不好走不了路,总得手上拽点什么,借个力才好。”
宋衍眸光一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这专为他准备的绳索。怪不得姜姀方才反应那样大,原是自己的想法和她的本意南辕北辙。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口中的这句“谢谢”说不是不说也不是。
说出来显得生分。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那就是一家人,哪有和自家人张口闭口说谢谢的道理。
不说嘛,又显得自己太没礼貌,万一人家没把自己当一家人呢。
纠结了好半晌,这声谢谢到底没说出口。如果姜姀没把他当作一家人,那肯定不会刻意把他支走,还耗费这么多时间给他准备这个惊喜了。
“我很喜欢。”
宋衍笑了笑。又转过头,对小果说道,“小果儿,你自个儿去林子里玩会儿。”
他没说清事由,但小果哪里不清楚他心里头打的鬼点子。她一声不吭地掉头就跑,丝毫没给姜姀反应的机会。
“我打算拆夹板了。阿姀,帮我把门关上。我怕万一还疼会忍不住叫。到时给小果听去,会丢了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面子。”
姜姀失笑一下,帮他把门关上。
宋衍走到竹排旁坐下。那条被夹板固定着的腿笔直地伸着。他俯下身,伸手去解草绳上系着的结。
额上冒出细汗,因为疼痛,也因为紧张。触碰草绳的指尖微微发颤,他身上也跟着颤动。
最终还是姜姀看不下去:“还是我来帮你罢。”
第64章 (二合一章)一日三餐……
她蹲下身,单膝跪在他跟前。草绳上打的是死结,按宋衍那样磨磨蹭蹭的样,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几个结拆开。
动手尝试了一下无果,她走到置物架旁拿起石刀又回来,勾起草绳的一端用石刀一点点地把它磨开。
捆住膝盖的夹板得以松开。宋衍缓下一口气,尝试挪动了寸余。
很疼,且相当不灵活,连前后摆动都这样困难,更别说是起身走路了。
姜姀替他把草绳和夹板扔到屋外,洗了个手后进来,见宋衍还在竹排上坐着没起身,问道:“动不了吗?”
却见他摇头说道:“能动。”
最近的两根草绳就挂在他手边。姜姀瞧着瞧着,觉得很像体操运动员的吊环。就这么点高度,方才他俩就以为她要吊死,这也太小瞧人了罢。
话还没说出口,只见宋衍喘了口粗气,双手拽住那两根草绳,手上使劲,拉着自己的身体从竹排上站起来。
受伤的那条腿因为还疼着不敢用全力。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向前扑去。好在距离他站着地方的不远就有另外的草绳。
在他将要摔倒的时候,双手抓了上去。这一下拽住,身子便站稳了。
姜姀得意道:“我这可是设计过的。甭管你怎么摔,你的四面八方总能有一根草绳将你牵住。这样就算以后家里没人,你也能自个儿拉着草绳复健。每日也不必练太多,一日日累积总能好起来的。”
心里一阵复杂,宋衍转过头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了。”
“你早日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我和兰英婶的竹编流水线还差一个帮工,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身上这一身肌肉不能白长,到时候那些力气活就都由你来。”
宋衍笑笑:“那我可得抓紧,要不耽搁你做营生。”
“那我这边食补也跟上。昨日抓回来那一只野鸡还没煮呢,我炖个鸡汤给你补补。”
话刚说完,姜姀觉得自己都馋了。穿来以后还没喝过鸡汤呢。这种天气,热热乎乎地喝上一碗真是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她撇了撇嘴,径直去了屋外。
野鸡已经拔完毛,也掏干净了内脏。只是昨夜里没来得及烧,便搁在屋檐底下用草绳吊着。
她将野鸡拿下来,在它开膛的肚子里塞进一把浸泡好的米粒。又做了一些牙签将肚子的开口处扎起来,将它完完整整地塞进了陶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