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铜色的残荷断枝竖立在黑色的水面上,乌压压的,雪无声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泛起就化的干干净净,简直像荒野无名孤坟。无人在意,无人看见。人若是落在里面,会很冷很痛苦,还是会像雪一样悄无声息的化掉,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冯妙瑜撑在栏杆边上,在黑色的湖面看到了晃荡着的自己。
她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出两全的法子了。她也有今日。父皇的命令,自己的心意,必须在二者中做出选择。可她不想选了。厌烦了。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她突然就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一个不必在二者间做出选择的选择。
没有她,一切就会好起来了吧。
也许还能见到妙瑶和小外甥,还有她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何尝不是一种团聚。
怕人失足摔下去,长桥边的栏杆足有半人高。
冯妙瑜松了披袄,脱了靴子,可冬天衣裳还是太厚重了,她没法一下子翻过去,只能先用脚踩着底下的雕花一点点往上爬。大概是没想过有人会故意踩在上面,整修时又赶时间,宫人们便没有换掉之前的栏杆,只刷了层新漆。吱吱呀呀,不堪重负的人踩着不堪重负的栏杆,老旧的栏杆痛苦的呻吟着。
谢随回府时,雪已经落了一层,府里上下乱成一锅粥。
榴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抓着谢随的袖子,“公主说要去后花园转转,后花园已经翻遍了,奴婢看公主今天心情挺好的,只是取个手炉而已,很快的,天气这么冷……奴婢想着不会有事的啊……”
“只找了后花园,那其他地方呢?”谢随立刻道。
“人手主要集中在后花园,”阿玉接道,“后花园太大了,今天天色又黑,实在分不出人手各处都找了。”
顾不得疲倦,谢随接过灯笼匆匆加入找冯妙瑜的行列。天色越来越暗,雪也越来越大了,这样的天气,她会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他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挡着风雪,走的艰难。又一阵风夹杂着鹅毛大雪打在脸上,骨碌碌的,一柄红伞妩媚地滚到他脚边,停下了。
谢随抬起头,长桥周边光秃秃的,一片黑寂风雪间,暗红色的衣带格外亮眼。
他还来不及为找到冯妙瑜欣喜,就看见那截衣带的主人晃动了一下,扑通一声,似乎是决然地跃入湖中。
那一瞬,风雪骤停,肝胆俱裂。
第51章 51朕不记得朕说过这话。
狂风夹着冷冰冰的雪迎面一扑,冯妙瑜打了个寒战,冻僵的手反手抓着栏杆,脚后跟只有一小半踩在栏杆上,微微低头,脚下就是黑洞洞的万丈深渊,她却突然清明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不要命了,真是不要命了?疯了吗?
极其剧烈的恐惧感突然占据了上风,冯妙瑜只觉得头晕目眩。方才翻过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眼下却整个人从头到脚趾尖都在颤抖,她本想扭身再翻回去,可她太冷也太怕了,僵硬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转身不成,反而脚下一滑,差一点掉进湖里。
好不容易操纵着抖如筛糠的手脚爬到栏杆边缘,冯妙瑜正踮起脚尖准备坐在栏杆上翻回去时,倏然传来轻轻的碎裂声。
是她脚下的栏杆断裂的声音。
踩空了。
湖水冰凉刺骨,身体落入水中的一刹,有如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身体,痛苦万分,湖水还不断灌进嗓子——她不会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出于本能地拼命挥舞着手脚,扑腾挣扎着向上,向有新鲜空气的地方。可越是用力挣扎,身子越是往下沉。
被湖水吞没的瞬间,冯妙瑜似乎又产生了幻觉,她迷迷糊糊竟看到了谢随的脸。
焦急的,狰狞的,奔她而来的。
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最后想到的还是谢随。冯妙瑜的心情很是复杂。
她对这段感情的不安,这些日子来他对自己的照顾……理不清,又不舍得剪断,她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意了。理智告诉她应该快刀斩乱麻,要断,还要断的干净利索,可另一边,又留恋着他带来的温暖,哪怕是虚假的。嘴上说得潇洒,可怎么好割舍。毕竟她这么喜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啊……
浓重的黑蓝在她眼里晃动着,冯妙瑜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霎,她突然被一只手用力地拽着捞了上去。
冰冷的空气取代湖水重新涌进鼻腔,她趴在地上猛地咳嗽起来,狼狈极了,湖水,连带着五脏六腑好像都要咳出来了。
灯笼翻倒在一旁,火苗窜出来,烧到了红纱糊的灯罩子。
谢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眼睛里仍透露着惊恐,发冠散了,头发湿漉漉贴在颈侧。方才跳下去救冯妙瑜时他也有些呛到水,但又要比冯妙瑜好很多。他扯过两人的外衣盖在颤抖个不停的冯妙瑜身上。
他向来是温和有礼的,冯妙瑜从来没见过他动气的模样,他这个样子实在好生吓人,冯妙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再往后面就是湖水,退无可退了。
灌了水的衣裳如有千斤之中,谢随拖着步子靠近她,一把将她拽离了湖边,又胡乱的用两人的外衣把她裹紧,声音冷硬,质问:“你在做什么——”
“你一个人跑到这里,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冯妙瑜冷得说不清话,断断续续哆嗦着辩解,“我只是来这里散散心,不小心,不小心掉到了湖里……”
“不小心?”
大冬天不小心脱了鞋袜,还不小心翻到了栏杆上面?谢随气极,竟然笑起来,额角青筋突突抽动,他捏着冯妙瑜的肩膀,那湖水冷得彻骨,他只是跳进去一小会都觉得难以承受,何况身子本就娇弱又未痊愈的她。
“你知道若是我再晚来半刻,你就
真的没命了!“他厉声呵斥道,色厉内茬,满心惶然,冯妙瑜却偏头不言。
谢随伸手掰过她的脸让她抬头看着自己,继续厉声逼问:“你知道不知道就这样不爱惜自己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不明白——”
她根本就不明白她对他的意义。一个人吊着一口气在炼狱里生煎熬煮了这么些年,总算遇到一个想要携手相伴下去的人,好生活下去的理由——可她却想寻死。怎么能?她若死了,他要怎么办?再次被抛弃在世上?
谢随捏着她的手更用力了,力气大的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是皆大欢喜?”冯妙瑜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谢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管我做什么啊?”被他疾言厉色以言语相逼,这些年的疲惫倦怠,冯妙瑜也绷不住了,冲他叫道:“你也是这样想吧——她这样的麻烦,还不如死了好。反正你的目的也达成了不是吗?”
“我的目的?”谢随有些心虚,难道她真的察觉到什么了?因为心虚着,面上也软和了些,“我的什么目的?”
“荣华富贵?重新回到官场?”冯妙瑜笑笑,总算说出在心里藏了许久的话,“这要问你自己。你又不喜欢我,若不是别有用心,又何必装作一副深情模样接近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了?”谢随愕然。
“我不是没长眼睛。”冯妙瑜抿着嘴,这种事情难道还要等他亲口说出来吗。
谢随手上力道松了些,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毕竟过去一开始他确实不喜欢冯妙瑜,还想过一些过分的事情,但那已经是过去了啊。想了想,他避重就轻地说:“你这样说,知道我有多伤心这些天来,我的心意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他把冯妙瑜抱在怀里,细细地亲吻,两人冻得半僵的头发海草一样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骗子。”冯妙瑜咬他,喘息着骂他。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句话骗你。”
他有什么可瞒着她的……当然为冯重曜做事的事情不能告诉她,那他不告诉她就是了。不说出来就不算是欺骗。至于冯重曜重回太极宫登基大宝之日……
左右时日尚多,何况车到山前必有路,好好哄哄也就过去了吧。毕竟她这样喜欢自己,又这样的心软。
谢随说服自己压下心中的不安。
皇城,太极宫。
大雪飘落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檐之上,夜色下殿宇森森,越来越冷了。
刘公公才命人添了盆新炭,又有人过来在他耳边耳语两句,刘公公眉头微皱,正考虑着要不要向帝王汇报此事时,帝王威严的声音自里面传来,“出什么事了?”
刘公公不敢隐瞒,只得如实说:“长公主府那边请了太医过去,说是,”刘公公小心地瞄着冯重明的脸色,“说是公主和驸马两个人不小心掉到湖里去了。”
冯重明批示奏章的手微微一顿,御笔朱墨在奏章上洇了好大一团红,鲜艳如血。
“哦?你今日才去了长公主府,说公主瞧着没有大碍了,怎么这人下午还好端端的,晚上就掉湖里去了——可是对谁不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