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驸马的二三事_月明里【完结】(56)

  但秘书省不是王大人的一言堂,那些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同僚明里笑着,暗地里却使绊子给他。脏活累活全都交到他手里,挑刺,穿小鞋……手段低级,但是经久不衰。毕竟年后这人就是五品大员了,不趁这时候踩他一脚可就没有机会了。

  鸿鹄何须与燕雀之流纠缠。

  何况,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日后又如何坐稳左谏大夫的位子

  谢随不想因为这点事情就去麻烦王大人,只能过两头忙的日子了。一边和同僚暗枪对暗刀子,礼尚往来,一边又忙着安抚照看冯妙瑜……好在大半月过去,冯妙瑜的状况稳定不少,他总算能腾出手专心找那几位同僚好好算算新仇旧账。

  这日午后,天气略略有些阴沉,大片浅灰的云排满天空。毫无征兆的,刘公公突然过来了。

  第50章 50长桥。

  冯妙瑜才起来用了午膳,从榴红手里接了茶漱口。外头天气阴沉沉,吃完东西,人正懒在白兔绒披袄里昏昏沉沉,正想着要不要睡个回笼觉,就听下面有人通传说刘公公来了。冯妙瑜眨了眨眼睛。不想见……但躲得了初一,还能躲了十五么,长痛不如短痛。想着,还是忍着困意强行打起精神见他。

  “这么冷的天,公公怎么亲自过来了。”

  刘公公依旧笑得很和煦,弯腰向冯妙瑜行了礼,一脸关切,“您的身子如何了?可还有大碍?”

  “好多了。”冯妙瑜含糊道。

  屋里烧得烘暖的炭火为她添了层薄薄的血色,至于那苍白的底色,刘公公猜想是她许久未出门的缘故。

  看这样子应无大碍了。

  “皇上十分担忧您。只是眼下西线战局吃紧,您也知道的,太忙了,实在是分身乏术,抽不出空召您入宫相见,便差奴才过来看看,给您送些东西过来。”

  匣子一个个打开,几十年的老参,将近人拇指长的冬虫草……小匣子里多是滋补的药材,还有两三个大匣子。最大的里是尊约莫一寸多高的送子观音。整块白玉雕成,玉质温润,慈眉善目,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也太贵重了。”

  冯妙瑜微微皱眉。心里不安。若只是探望病人怎会送来这样重的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不明白父皇这是什么意思,问刘公公,刘公公却笑着说帝王的爱子之心,岂是这些俗物能衡量的?

  他话说到这份上,帝王的心意,不收,反而是不识趣了。

  冯妙瑜只能让榴红把药材等都拿去入库放好。至于那尊观音像,就且先摆在屋里。

  刘公公又笑眯眯地谈起西境的情况,从西境战况说到宫中琐事,语气轻松。他是个健谈的人,不过宫里的太监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主子高兴时陪着笑,主子悲伤时陪着哭的。冯妙瑜听着偶尔点个头,淡淡附和上两句,榴红时不时进来添茶。刘公公好像真的只是来探望她的,聊着聊着,刘公公突然说起了仁亲王。

  “说起这事,公主近来可曾见过仁亲王殿下”

  “皇叔?最近倒没见过他。”冯妙瑜摇摇头,“不过我上个月倒是和赵氏一起去宣阳坊逛了逛。怎么突然提起皇叔”

  “朔方失守,丰都也不太平,眼下压力可全在夏绥了。您和赵氏关系不错,那就是说,仁亲王殿下请命去夏绥督战一事,公主已经知道了?”

  冯妙瑜一愣。

  “皇叔自请去了夏绥?”

  文官和武官向来水火不容,她在军中并无多少耳目,能探听到的消息有限。仁亲王这个人闲云野鹤惯了,朝事政事这些有多远躲多远,从来不问的,如今怎会突然跑去夏绥督战,蹚进这摊洪水里。

  冯妙瑜直起身子,喝了口茶,“真是奇怪了。”

  “谁说不是呢?”刘公公顿了顿,“都说他们夫妻鹣鲽情深,无话不说的,您和仁亲王妃关系好,奴才还以为您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呢。她竟什么都没有和您说吗。”

  冯妙瑜从他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对劲。

  “刘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御前的红人,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奴才。奴才背后是有主子的,奴才的话,背后也是有主子的。

  “仁亲王殿下突然请命督战,皇上也很吃惊。这种事总不可能是头脑一热就拍拍屁股说去就去了吧?仁亲王妃可能知道些什么,毕竟他们夫妻情深——您又和仁亲王妃关系不错,不是吗?”

  “父皇的意思是,让我从赵氏那里打听皇叔请命督战的缘由?”冯妙瑜突然扶着额头低低笑出了声。原是为了这个来的啊,就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嘲讽道:“既然您是为了说这个来的,那早说就是,何必这样拐弯抹角,浪费彼此的时间。”

  她方才竟真的以为父皇是关心她的。所以才特意派了刘公公过来探望,陪着她说说话聊聊天……原来都是假的。关心是附带的幌子,只有利用是真。她该觉得开心吗?毕竟在帝王的眼中,她还是有利用……有想起来的价值的。

  刘公公被她呛了两句,一时间也有些不快,清了清嗓子,继续笑道:“这事说起来也不急,但皇上的意思是这点小事就不要拖到明年了。今个都廿四了,离腊月也没几天了。”

  这是父皇的命令了。君命如山,她哪里有拒绝的权力?以往这时候她就是再不情愿也点点头答应下来,但今日,她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勇气。

  过去她只是一味的听从,不情愿,不喜欢,亦不拒绝,从来没有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会不会有所不同

  “刘公公,”她抿了抿嘴,叫住话带到便准备告辞的的刘公公,“您替我转告父皇。这件事也不是非我不可,何必一定要我来做?这事我实在不愿做,也做不了,”她吸了口气,头一回说出拒绝的话,说的有些艰难,“这么多年,我难得有这么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难得有人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愿意接近她,一起玩闹说说话。她实在不愿为了冯重明的一点疑心,就去赵氏处试探她,断送两人的情谊。

  刘公公没想到她会拒绝,这人难道卧床养病把脑子养出了毛病来?他摘了脸上的笑意,常年挂着笑的人,不笑时总觉得怪怪的,垂下来的眼纹和少年般尖细的声音,有些瘆人。

  “公主这是睡糊涂了?您要是缺个说话的人,嫌不够热闹,奴才叫宫里再选些好的丫头送到您这就是了嘛。”

  “这不一样。这哪是能一样的”指甲顶在手心,冯妙瑜反驳道:“您帮我把这话带给父皇。”

  刘公公面色更冷了。

  “奴才一直都觉得公主是个聪明人,今个怎么您突然就拎不清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天上地下最大的就哪一位。旁的人,奴才说难听些,又算得了什么?公主您可不要忘了本。皇上眼下忙得焦头烂额的,正烦心着呢。这话,奴才可不敢带呐。”

  “难道我连个朋友都不配有吗?”冯妙瑜笑着问。

  “公主言重了,奴才可没这有这个意思。”刘公公重新笑起来,“只是奴才想,这人不能什么都有吧,总得缺个一样两样的。您已经拥有了常人一辈子不能及的富贵,再想要更多的,那就未免有些太贪心了不是?曲高和寡嘛。”

  “这离腊月就七日了,奴才觉得,公主与其想这些

  事情,不如想想怎么从仁亲王妃嘴里问出来点东西,好向皇上有个交代。”

  等榴红再进来添茶时,刘公公已经走了。地上一地碎雪,是那尊送子观音像,残破的脸依旧温柔的笑着。冯妙瑜只说是不小心失手打碎,困的很,抱着披袄睡下了。

  一如既往。似乎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傍晚时断断续续飘了雪。这是今年冬天的头一场雪,冯妙瑜吃了晚膳,又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突然说要上后花园里走一走。

  榴红谨记谢随的吩咐,不敢让她一人出去,撑伞在半步后紧紧跟着。

  初雪是细细的粉雪,落在人身上也软软的。走到半路,冯妙瑜突然说手冷,要榴红拿个手炉过来。榴红为难了。去拿手炉把冯妙瑜一个人扔在这不妥,冷着冯妙瑜,更不妥。

  “怎么了?”冯妙瑜笑笑,心情很好的样子,“拿个手炉罢了,我就在那边的亭子里等你回来。”

  见她心情不错,榴红想了想,反正这里离正房也不远,跑一个来回也就半炷香功夫,能出什么事?便把冯妙瑜送到亭子里坐下,自己跑去拿手炉了。

  见榴红的身影消失在了雪中,冯妙瑜毫不犹豫拿起伞起身,漫无目的向另一边走去。她走过之处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雪势变大,很快盖住了她的脚印。

  冯妙瑜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想一个人走走。兜兜转转,走到了听荷轩外的长桥。

  她随手扔了手里的红伞。

  夏日里没有比这里更好的避暑地,长公主府冬日里也没有比这更冷的地方。长桥其实不是桥,是架在听荷轩外的湖面上回廊,笔直的,通向湖心。夏天站在长桥末端观景最好,藕花深处,风荷送香,这里夏天时有多美,冬天就有多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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