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陆政觉得好笑,“怎么?是等着我否认?”
程若绵道,“如果是见你第一面,我绝不会相信你在感情里是个黏人的男人。”
岂止是她,他自己恐怕都没想到过。
“是吗?”他一本正经,“还有什么是第一眼见我想不到的?”
程若绵能看出他眸底隐约有一点逗弄的意味,她稍定了定心神和呼吸,凑上去亲了亲他额头,真正一本正经地,“……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她现在是有足够多的拿捏他的花招了。
软软的唇碰触到他的皮肤让他浑身骤然如过电一般,陆政盯着她,脑海里如是想。
他眸底那点逗弄晕开消失,像滴进了一滴墨,蔓延着变得深沉。
“包括对家人。”
她补了一句。
陆政默然不语。他知道,她提起这茬无非是想听他讲一讲父亲。
早在更衣间里她突然夸赞他他就知道。
程若绵没有执着地等待他的回答,探手拿过被他扔到一边的他刚才在看的书,《写给星期五早上不听海的人》,聂鲁达诗选,装帧不错但这个译本比较一般,怪不得他看不进去。
她随手翻开一页——
“夜晚繁星密布,群星,湛蓝,在远处颤抖。”
“……小时候,我很不喜欢别人说我和老爷子长得像。”
陆政这时候开了口。
程若绵停下翻书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眉眼确实有些相似,但陆政更英俊,身材也像,都是挺拔的高个子,有沉稳威严的风度,只是,他比他爸的气场更冷峻锐利些。
“所以那一阵挺逆反的。但后来渐渐长大,也就不再较这个劲了。”
他那时总觉得父亲对母亲不够好,有时他被带去饭局,总能见到老爷子旁边坐着另一个女人,姿态上虽不亲热,但那女人望向老爷子的眼里有明显的爱慕和崇拜。
这些点点滴滴让恨意在他心中深种,在母亲去世父亲续弦之时这恨意达到了顶峰。
后来,好像是郁景明拉着他去看了部电影,那部电影的名字已经忘了,他只记得,男女主久别重逢的那个时刻,他突然领悟到:母亲从没有用那种充满爱意的眼神望过父亲。
也许,母亲也从未爱过父亲。
他们在家相敬如宾,在外体面恩爱。这已经是联姻的最好结局。
他释然了。
现在回头想想,他释然之时,大约与在冬夜胡同里偶遇小小的程若绵是同一时期。
那样天真的、试探地问“哥哥,可以抱抱吗?”的小女孩,也许曾治愈了他。
听到这儿,程若绵笑起来,说,“你不提我都忘了,昨天晚上我还做梦梦到你了。”
在梦里,她与他差不多年岁,冬日的夜晚,两人一起下学。昏暗的胡同里,他走在前面,路灯拖出长长的影子,她走在后面,偶尔踩一脚他影子的头。她隐约知道他心情不佳,犹豫着要不要紧步上前去搭话,这时候她察觉他脚步停下了。抬头看过去,他往后伸出了一只手,另一手还懒洋洋地插在裤兜里。
心里吐槽了一句他装酷,脚下却快了几步,小跑着上前,然后手被他握住,攥进掌心。
那掌心的干燥温热愈来愈清晰,她从睡梦中醒过来,发觉陆政从背后拥着她,手也牵着,他均匀的呼吸就在她耳后。
安静地注视着她听她讲完,陆政心觉,不管他们年龄相差几何,不管是何时相遇,他总会爱上她。
她不止是微风,更是火种。是她将他激活,让他的感情喷薄涌出;也是她给予的爱,让他拥有了主动与父亲和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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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程若绵陆政乘飞机飞往云南。
正式开启为期两周的蜜月假期。
度假别墅在海拔三千米的山中,方圆数公里内只有一处村落。
越野车驶上盘山公路,满目蓊郁的翠绿让人震撼。
清新怡人,一望无际,随风摇曳。
越野车在院子一侧的车道停稳,陆政下车,从后备箱卸下行李。毕竟是蜜月,是而没带任何随行人员,大小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程若绵下车,举目眺望。
草原在眼前脚下铺陈开来,近处山谷林木繁盛,远处连绵高山巍峨耸立,高阔的蓝天白云向着无限延伸。
目之所及,每一寸呼吸之间,都是无垠的静谧和林木的清新。
翠绿草地中央的白色两层小楼便是他们的住所,周围零星有几头牛在吃草,看样子极悠闲,间或抬头哞一声,甩甩尾巴。
在二楼卧室放好行李,陆政下楼来寻程若绵。
一楼四面都设置了巨大的落地窗,南北两面更是几乎占了满墙,此时,南面落地窗推拉门被打开,程若绵坐在台阶上,歪头靠住边框望着外面的自然风光。
午后旷野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入客厅,经过漫射,变得明亮又朦胧,简直像雾。
她的身影如此安宁平和,像雾中的宿命。
隐晦而震撼。
陆政一下子被击中了。
在来的路上,程若绵一路沉浸在车窗外美景中,但事实上,他其实没太被那景色触动,说实在话,他早已见过太多了,自然景观也好,城市人文也好,平整规范的生活也好,随性散漫的生活也好,金银珠宝大富大贵和粗茶布衣田园风光于他而言,都无太多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