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回到西山那个洞穴的时候,她不会再招惹江扶楚了,她会救下他、让他忘记她,就算寂寞了些,永远做桃源峰上疏离的师兄,也没有什么不好。
江扶楚的面容在她视野之中越来越模糊,不知是她流了眼泪,还是崖底的风实在太冷。朝露打了个寒噤,有些遗憾地想,终究没有再看到山上的桃花啊。
还忘了问那个她一直很好奇、一直忘记问的问题。
——是谁为你取了“阿怀”这个名字?
虚空当中似乎有声音在回复她。
一只染着鲜血的、修长的手,颤抖着在城墙上写字,这只手的主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写得断断续续,鲜血淋漓。
江之岸兮水空茫。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朝露努力仰着头,轻轻地念道。
怀佳人兮……不能忘。
第53章 第五十三滴水
第五十三滴水
回溯·涉江采兰(终)
神女忘记了江滨的花朵,于是它死在了这里。
她愧疚地为兰花收尸,将它一片一片送入水泽当中,随后心灰意冷地在人间住了下来。
虽说始神并未任由她堕入无人之境,只是将她放逐到了人间,但除此之外,始神缄默不语,显然并不认同她想要推倒梵天的疯狂心思。
神界和人间在梵天的统领之下太平良久,纵然神殿之中禁锢了成千上万的灵魂,但谁知那是不是天道的默许?
她一人之力对抗不了整个梵天,只好弃绝神格,在人间做一个最最平凡的人,以期忘尽神殿中的血腥气。
可她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神女这才知道,神原来也是会做梦的。
她闭上眼睛就会梦见看似巍峨神圣的梵天,神殿的柱子又高又远,定睛去看却血迹斑斑,从她体内剥离出来的那根骨头长成了一个窈窕少女,伤痕累累地被禁锢在墙上。
所幸她尚未遭遇天劫,少女也就不曾死去。
钟山君来寻她,每日都来,他知道她生气,小心翼翼地不敢进门,只在门口留下各种各样的东西,伤药、香花、钗环,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猫。
某个有月亮的晚上,她隔着草门,忽而问了一句:“钟山君,神界可有飞升之后不愿为神之人?他们若想做回凡人,该去何处?”
钟山君不解,老老实实地答道:“大抵会去跳轮回镜罢,可是这千万年来,哪有人不愿成神呢?人生短暂,轮回也不过是一趟又一趟苦痛的重复,想到那漫长无望的未来,难道不会痛苦吗?”
神女沉默半晌,问:“那你呢?”
“我?”
“你可愿弃绝神格,跳入轮回?我听闻镜中可使人涤荡记忆、清清静静地重新开始,神观人是重叠苦痛,可他们自己或许还乐在其中?”
钟山君被她吓到,结结巴巴地道:“神女何出此言?”
神女便笑笑:“浑说罢了。”
她甚至与钟山君不同,并非自人间飞升而来——始神的女儿,也可以做凡人吗?
抛却烦恼、苦厄、责任和秘密,不去管梦中的哭声,虽然自私了些,大抵也会比现在快活罢。
这样的念头不过动了一动。
神女开始躲避钟山君的拜访,她连那只嘴碎的猫都没带,就这么离开了江岸边简陋的小屋,开始在人间流浪。
她初次下凡时,人间还是欣欣向荣的模样,她记得王宫在月色下美轮美奂,记得江岸边有踏青的歌声,不知这一切是在何时悄然改变?
神界一日,人间一年,她从前不曾在乎过时间的流逝,来到这里才知晓,时间,竟是这样伟大而残忍的东西——它改换世界的模样,带走凡人的生命,却无形无迹、无影无踪,捉不住、看不着,白驹过隙,一去不回,任谁都无能为力。
人间变得越来越乱,早先神女还能寻到一片宁静的麦田,还能在零落的言语当中听见几句关于公子的谈论,后来她连一块听不见兵戈声的净土都遍寻不得,后来人们忙于逃亡、裹腹,哪还有空聚众闲聊。
神女不明白人间为何会发生变化。
越来越多奇怪的宗教在各地兴起,云水边有人带着狰狞的面具跳傩舞,教徒们争前恐后地、虔诚地献祭自己,面上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和渴望。
是了,渴望,贪婪的渴望,由欲念生发,让人们四处争抢、如痴如狂。
可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以前分明是不曾有的。
神女一边躲避着钟山君的寻觅,一边开始着手探究所谓“欲望”的来处。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她走到重华郡前、走到昆仑边,发现那建木搭成的“通天之梯”上空,遍布着黑色的阴云。
人们争先恐后地攀登建木,企图面见神祇,后来者踩着先行者的尸体,残存的先行者推搡着后来者,生怕他走到前面。
在他们争斗和相互敌视时,黑色的、气体状的“欲念”自云上喷涌而出,源源不断地倾入人间,而他们醉心于彼此伤害,竟无一人察觉。
神女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白帝的感叹,建木原本是不该存在的。
白帝说,世间不该有神,既然神无法满足每一个人的欲念,就该高悬天际、默不作声,像始神一样冷眼旁观,否则越深入其中,越会将一切搅得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