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的李诺忙碌不已,眼看着被送来的机甲越来越多,每一处零件上似乎都有人类的鲜血,他却只能抹掉眼泪,咬紧牙关拿上维修钳继续努力。而隔壁的医疗房更是人满为患,再先进的技术也救不回宣告死亡的人,停尸专用的星船开始搬运遗骸,每具尸体都过于沉重,压垮了笑脸和回忆。
李诺苦中作乐地想:至少我只需要维修机甲,而不是机甲师。
他无法承担那种痛苦。
在这过程中有一次,被送去治疗的莫莉与他正好擦肩而过,可二人也只是眼神交汇,没有时间倾诉与交谈。而三个小时后,莫莉重回战场,缠着绷带。
源彻也和莫莉的拼命程度不相上下,两个奋战前线的机甲师像疯了一样杀虫,查尔斯辅助得满头大汗,照旧闷着脸一声不吭。
……但他们都知道,兰斯才是最狠的人。
“殿下。”军官走到少年面前,不赞同地说,“当指挥对精神力的消耗太大了,你应该去休息。”
“没事,我可以。”兰斯平和地回答,“我的精神力天赋最高,这样大规模的战斗,多一个指挥位都能减少些损伤。”
“我心里有数。”
军官见他执拗,也不好再劝,只是吩咐副指挥多注意些。后者点了点头,忧心忡忡地继续配合兰斯,跟上对方周全到可怕的指挥内容。
战争就这样进行着,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生命消亡,可每天的战事同样紧张。虫族正在大批量死亡,看来它们没能做到“弱肉强食”,胜利的天平正向帝国倾倒。
而在这之中,虫穴安然无恙。
并不是帝国仁慈,也不是指挥失误。而是因为如果虫母率先死亡,整个虫族一定会选择断尾求生,趁乱逃走许多怪物,这是星际第二次大战时的教训。
所以为了预防此事再度发生,也是为了保护那个尚不知生死的新兵,军官们一致下令避开虫穴。炮弹闪开了那个醒目的虫茧,门口是守卫的敢死虫,没有人能知道内部的情况。
围攻第2日,虫巢内的虫族数量锐减至70%。
围攻第5日,低级虫族几乎死绝,但并未发现新生虫族迹象,推测虫母出现意外。
围攻第8日,进化型A级虫族也被消灭,余众难成大事,准备大规模围剿。
围攻第9日,围剿成功,可攻入虫穴。
04班挤进了闯入虫穴的第一梯队,所有人眼下都长出了黑眼圈,神情带上疲态。可当老兵们破开虫穴洞口时,他们都精神一振,屏住了呼吸。
扫描仪显示内部只有一个生命迹象。
军官不忍地叹气,心道那个新兵果然是死了。他们一定要为每一个牺牲的英雄报仇!
他领着兵,沉着谨慎地往前走。队伍内的灯光照亮了洞穴,四处的破卵残骸和战斗痕迹使众人惊诧,他们心底忽然又升起一丝希望,期盼地加快了脚步。
可随后,一台破破烂烂的机甲映入眼帘。
……不,不要。
可是怎么样解释?
这台机甲实在太破烂了,破烂到丢进流浪星垃圾场也不会突兀。左臂碎裂在墙角,右臂扭曲,双腿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划痕,腰侧和背部都有不同程度的凹陷,甚至脑袋已经和身体分离。很难想象机甲师生前遭受了怎样的磨难,又是怎样地坚持下去,被折磨至死。
“我的天哪……”有共情能力强的士兵已经难受地淌下眼泪,其中不乏几十岁的老兵,可他们只是强忍悲伤,严肃地朝机甲行了个军礼。
莫莉几乎忘记了军律,跌跌撞撞跑上前去,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不可能,不会的!”
但她认得,这就是姚柒柒的机甲。
李诺比她冷静些,赶忙接住脱力的青梅。军官看不得这一幕,轻声让他们把机甲搬出去,没有尸首,好歹也要有最低程度的落叶归根。
吩咐完,他想起什么似的,忍不住去看兰斯。
但是,对方很冷静,超乎预料的冷静。
没有像莫莉那样冲上去,也没有像源彻也几人那样隐忍着哽咽。他不曾动弹,甚至不曾说一句话,只是像块木头站在那里。
军官感到不安:“殿下,你还好吗?”
“……我们该继续往前了。”
兰斯听见自己的声音作出询问:“扫描仪显示的红点还有多远?”
军官道:“在洞穴深处,还有六百米,也许还在向我们靠近。一定要小心,殿下。”
少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浑浑噩噩地说:“往前走吧。”
“等等,您清醒些……恕我提醒您,您的朋友大概已经——”
“往前走吧。”但他说,“她在等着我们。”
“……殿下”
军官察觉到什么,不在说话了。他见过这样的人,见过无数次,从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身上,从那些失去战友的士兵身上。
如果真相是利刃,那么晚些受伤也算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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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怀疑自己在梦里。
他应该刚刚给姚柒柒庆祝完生日,应该在学校里和朋友们谈论午餐。周围应该是欢声笑语,莫莉不应该哭泣,李诺他们也不应该捂住嘴啼哭,这一切简直、简直像葬礼一样!
……像葬礼一样。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蓝天白云,也没有她。
他想:对不起,我好像迷路了。
你可不可以找到我,带我走出去?我答应,下一次的布丁,会全部分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