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海报已经上了年头,划痕却很新鲜,巨大的“×”贯彻了四个角,从线条的扭曲中能看出下刀者激动的情绪。
是渎神的恐慌,还是渎神的快意?
梁子撇下嘴角,自嘲道:“人人都说生子好,老阿赫却要违逆呀沙哩哥……我的出生是个意外,他从没把我当儿子,连名字都是我自己取的。”
所以他把老爹卖了,也是理所当然。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梁子只求自己活着、早日逃离,谁管这帮疯子!
“他就是个神经病,他违逆了呀沙哩哥!呀沙哩哥!对,报应,他的报应来了……”
少年的情绪萎靡下去,整个人神神叨叨,大抵离疯也不远了。
姚柒柒沉默许久,转头继续搜索密室。老阿赫的空间并不大,翻来覆去也没几样东西,她只找到更多张被毁坏的海报、更多烂掉的白发娃娃,几把刀和麻绳。
唯一独特些的就是个红皮本,每一页都写满了海报上的“咒语”和“W”。姚柒柒猜测“咒语”即是“呀沙哩哥”,却搞不懂“W”的意思,难道是老阿赫念念不忘的旧情人?
她把所有线索打包好,耳朵贴上墙等待片刻,便再次望向少年。
他还在嘟囔着呀沙哩哥。
这位所谓的神比少女预想的要更怪诞,更有影响力。虽然她不信神,但……
梁子的脸埋在阴影中,被“报应”吓到语无伦次,目光呆滞。他此刻谁也不信,只求逃离这里,去赎罪——找个女人生下孩子,罪孽就变成孩子离开,呀沙哩哥会赐福。
“呀沙哩哥……宽恕我,呀沙哩哥……”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抚上他的侧脸,温柔地捧起来,使他对上一湖玛瑙般的秋水。灵魂冲破皮囊的阻挠,他看见熟悉而陌生的脸,像伪装凡人的神女。
“神”直视着他,说:“帮助我,我会还来公道。你的,他们的,所有人的。”
“……伸冤在我。”
我必报应。
——
外面,酒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好,好,接着喝!”
“老阿赫老当益壮,喝趴下两个啦……我来满上!”
“老四,别吐脏我的衣服。”
人群中,老阿赫漫不经心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果然叫好声不绝。他自以为没醉,但脸确是红了些,使神情中的戾气更甚,气势骇人。
只是不知为何,老阿赫总将酒杯举到女人面前。
“……不、不能喝了。”
喝过好几杯,女人的脸已然十分惨白,她不由堆着笑道:“老阿赫,我真不能喝了,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老阿赫淡淡一笑,默不作声地把杯子推过去,意思很明显。
女人便讪笑着吞下酒水。
几次三番下来,她额间已淌出冷汗,周围人也逐渐不知所措。阿旺勉强醒了酒,咳嗽一声,不安地往前探身:“老阿赫,我陪你喝!不管她。”
“不要你。”
“她不能喝了,万一流掉孩子,会触怒呀沙哩哥。老阿赫,我陪你喝。”
“那便流掉。”
“怎么能呢?会触怒神。我陪你喝吧!你发酒疯啦。”
“触怒才好,因为没有神。”
“……呀沙哩哥!”
这是一句惊吓,老阿赫却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哗”的一下,他猛地掀翻了桌子,酒菜噼里啪啦溅落,刹那间满屋狼藉!
人们顿时尖叫不已,脏话直冒,完全搞不懂这老东西发什么疯。但他们更怕的是对方直勾勾的眼神,好像他没疯,他们才是神经病。
“呀沙哩哥不存在。”他咯咯笑道。
疯了,疯了!
几人惊恐万分,脑中只能想到这一点。阿旺知道老汉醉了,黑下脸就打算将他送走,以免听见更多惊世骇俗的话,其他人也纷纷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内心直打鼓。
“干什么?放开我!”老汉不甘心离开,使劲挣扎着,怒喊,“你们都被骗了!哪有什么呀沙哩哥,都是胡扯,胡扯!”
压着他的男人连忙道:“别说了,老阿赫。你杀过那么多孕妇,还这样猖狂,你要遭报应的啊。”
老阿赫绝望大笑,又哭又闹地嘶吼:
“根本没有报应……”
“你们都被骗了,听我的,不,别听……听我的吧,都是假的!”
“根本没有呀沙哩哥!!!”
——“有的。”
混乱中,一道空洞无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扼住了老汉撕心裂肺的呐喊。众人愣住,缓缓扭过头。阿旺烦躁地皱起眉,沉声问:“梁子,你也跟你爹一样疯了?”
他们看见梁子木楞愣地站在紧闭的房间门外,表情是恍如隔世的超脱。他平静地望着他们,就像在看一群死人,不曾产生半点情绪波动。昔日的狗如今居然站起来,实在让人不适。
阿旺大骂了几句,“还不快滚开,不然我打死你!”
梁子木讷地眨了眨眼,抬起手。
半晌后,咔哒一声。
少年将门上了锁。
“……”
“……”
无言,诡异的死寂弥漫开来。
在所有人迷茫的视线中,梁子指向老阿赫,像指导迷途的羔羊回家,冷静而平和地说:“阿爹,呀沙哩哥存在的。她说你们作恶多端,生子也祛不干净,不可饶恕。你错了,糊涂了,可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