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反手紧紧地握住了榴花那双手。
她将额头抵在榴花的肩膀上,开口说:“榴花,保重。”
榴花一把将云娘搂进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死云娘,讨厌鬼!”
榴花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拍着云娘的后背。
云娘:“榴花……”
“……你等着!”
榴花猛地松开云娘,转身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她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二话不说就往云娘的包袱里塞。
“这是我娘刚烙的油饼,还有半袋子风干的红薯面干粮,你留着路上吃!”
接着,榴花又极其小心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的平安符套在了云娘的脖子上。
“这是我前些日子去镇上观音庙里求的,本来想过几天消停了给你。
你戴着!到了京城,凡事多长个心眼,别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要是……要是真过不下去了……”
榴花紧紧地攥着云娘的手:“你就找机会跑回来!我跟我娘养你!”
云娘死死地攥着脖子上的平安符,那上面似乎还带着榴花的体温。
她拼命地点头,眼泪砸在干枯的黄土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没有更多的话语。
远处的村道上,已经隐隐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
云娘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榴花看着那个单薄得如同落叶般的背影,没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当云娘重新回到那座小院门前时,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柳阙和纪永祚一左一右地站在马车旁。
看到云娘红肿的眼眶和手里那个明显鼓了一大圈的包袱,两人都没有说话。
柳阙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搀扶她上车。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他一步,稳稳地托住了云娘的手肘。
纪永祚没有去看柳阙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他只是看着云娘,声音平和而坚定:“踩稳了,我在后面护着你。”
云娘低着头,借着纪永祚的力道,登上了那辆宽大的马车。
车厢的帘子被重重地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定村那最后的一丝烟火气。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马鞭声,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出沉重的轱辘声。
三人就这样在这风雨飘摇的早晨,踏上了前往元京的不归路。
作者有话说:
差点没赶上!
第58章
车轮声碾过定村坑洼的土路, 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这辆外观低调的马车,内里却极其宽敞考究。
车厢底部铺着厚实的软毯,角落里安置着精巧的黄铜炭盆, 无烟的银霜炭静静燃烧着, 将外头那股砭骨的寒意尽数隔绝。
云娘安静地缩在车厢最里侧的角落,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微微垂着眼眸。
其实她的视力极好。
她能清晰地看见车壁上繁复精美的缠枝莲雕花,能看见炭盆里明灭的红光,也能真切地分辨出左边那片月白色的长衫和右边那角紫色的锦袍。
只是,当她的视线上移,落在那两人的脸上时, 一切便又成了徒劳。
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她只能靠着衣料的颜色、细微的熏香, 以及两人截然不同的气场, 来分辨谁是“柳阙”,谁是“阿祚”。
“娘子, 坐得那么靠角落做什么?过来些。”
柳阙温润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透着一丝熟稔的亲昵。
他极其自然地微微起身, 想要坐到云娘身侧那个空出的位置上, 将她揽近些。
然而, 柳阙的心中除了对云娘的几分真心,也有自从纪永祚出现后, 他潜意识里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的焦躁。
这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胜负欲,让他的动作和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强势与不容拒绝。
就在柳阙的衣摆即将拂过云娘身侧的软垫时。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行云流水般,极其精准且不偏不倚地卡在了那个位置上,硬生生地将柳阙的动作挡在了半空。
“公子说得是, 那边离炭盆远了些。”
纪永祚在云娘身旁落座,两人的衣袖自然而然地交叠在了一起。
他转过头,迎上柳阙微僵的视线,那张端方清正的脸上没有丝毫抢占位置的局促,反而透着一种坦荡的无辜与执拗。
“我脑中空茫,前尘尽忘。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皆是陌生与不安,如同漂泊无依的浮萍。”纪永祚的声音清朗平和,“唯有在云娘身侧,我这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些。
想必公子这般通情达理之人,定能体谅一个失忆之人的惶恐,不会与我计较这寸许的座位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对于失忆的纪永祚来说,云娘是他睁开眼后第一个亲近的人。
那是一种近乎于雏鸟破壳后对第一眼所见之人的本能依赖。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在乎那些权谋算计,他只知道,这个叫云娘的女子是他的锚点,他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绝不让任何人将她从自己身边带走。
这身与生俱来的储君气质,配上这番示弱的话语,犹如一记软绵绵的拳头,闷得柳阙心头火起。
他若是在此刻强行发作,不仅显得刻薄,更有可能刺激到纪永祚潜意识里的防备,在纪永祚尚未恢复记忆彻底落入他的掌控之前,他必须维持住这层表面的平和。
“皇兄言重了。”柳阙极快地敛去了眼底的阴郁,嘴角重新扯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在纪永祚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隔着一张矮小的紫檀木茶案,语气关切,却暗藏机锋:“皇兄大病初愈,确实需要人照料。只是云娘性子软,臣弟怕皇兄这般寸步不离,反倒惹她拘束。”
说罢,柳阙不再看纪永祚,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云娘。
他从矮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极其精致的手炉,里面已经添好了银丝碳。
“云娘,拿着。”柳阙将手炉递了过去,身体微微前倾。
他本是心疼她一贯畏寒,但这递东西的动作,却因为对面坐着个纪永祚,硬生生多了一股逼迫的意味。
“你素来手脚凉,这手炉温度刚好。”柳阙的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
就在云娘不知所措进退维谷之时。
纪永祚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没有去抢那个手炉,而是将宽大的月白衣袖轻轻覆在了云娘的手背上。
“公子有心了。只是这物件虽然华贵,但马车颠簸,若是烫伤了云娘的手,反倒不好。”纪永祚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
他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柳阙那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将云娘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车厢里拢着火盆,不冷。”纪永祚转头看着云娘,低声说道,“若是累了,便靠着我歇一会儿。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随时告诉我。”
纪永祚没有提过去,也没有提将来。
他只是用极其平常却极其坚定的态度,占据了此刻照顾她的位置。
柳阙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
他看着纪永祚覆在云娘手上的那只手,那股夹杂着心仪之物被夺的愤怒与政治上的宿怨,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
他极力压抑着想要将那只手挥开的冲动,极其缓慢地将手炉收了回来,随意地搁在矮案上。
“皇兄失忆之后,倒是比以往……更加细心体贴了。”柳阙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纪永祚直视着柳阙,那双清正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让:“我只知当下。
她是我身边之人。公子既口口声声说在意她,便该少说些话,让她得个清净。”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车轮碾压土路的声音,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点点火星声。
云娘垂下头,视线落在矮案上那只无人问津的精致手炉上。
左边是纪永祚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右边是柳阙那隐忍不发的注视。
在这方狭小华丽的天地里,她仿佛成了一只被两张巨网同时笼罩的飞鸟,无论飞向哪一边,最终的结局,似乎都注定是插翅难逃。
……
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原本那种令人骨头发酸的颠簸与摇晃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木轮滚过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路时,发出的一种沉闷、规整而绵长的回响。
车厢内,云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胸腔的起伏频率大了些。
“娘子可是觉得气闷?”
柳阙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温润玉扳指轻轻搁在矮案上。
随着距离京城越来越近,他身上那股属于天潢贵胄的从容便越发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莫怕。这外头已经是京畿重地的地界了。过了前面的平陵驿站,再往前不到半日车程,就是京城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