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祚的语气不重,却如一记重拳,精准地打在了柳阙的软肋上。
两人再次陷入了僵持。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在狭小的堂屋里疯狂膨胀,暗潮汹涌,剑拔弩张,却又因为云娘的存在,被死死地压制在一个极其诡异的平衡点上。
云娘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交锋。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只是极其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粥。
她吃得很慢,没有碰纪永祚夹给她的菜心,也没有碰柳阙拿出的糖糕。
一顿饭,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结束。
云娘放下碗筷,正准备站起身。就在这时,柳阙突然抬起手,极其从容地压住了云娘想要去收碗的手腕。
云娘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柳阙。
柳阙却没有放手,他的拇指极其轻缓地在云娘粗糙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经过这一早上的暗中交锋,柳阙极其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在这个偏僻的定村,对他极其不利。
因为在这里,纪永祚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与云娘朝夕相处共同生活的“阿祚”。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件器物,都沾染着他们二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他只会沦为一个破坏别人生活的“外来者”。
他必须打破这个对纪永祚极其有利的天然屏障。他要把战场,拉回到他最熟悉、也最能掌控的地方去。
“娘子,去房间收拾一下你的细软吧。”
这句话来得极其突兀,云娘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一直防备着柳阙的纪永祚,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你要做什么?”
柳阙没有理会纪永祚的质问。
“我此次回来,本就是来接你的。”
柳阙看着云娘,一字一顿,字字清晰:“跟我回京城。我在京中有一处极好的宅子,里面有成群的奴仆伺候,请了大夫你也能学医。
你不用再在这苦寒之地挨冻受饿,不用再自己劈柴生火。我是你的相公,我理应给你最好的生活。”
离开这里?去京城?
这两个词对于云娘来说,不亚于天方夜谭。
她就像是一棵长在荒野里的杂草,突然有人告诉她,要将她连根拔起,移栽到那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里去。
“我不去……”云娘的声音极其干涩,“我哪儿也不去,我只待在想定村……”
“娘子,听话。”
柳阙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反抗的强硬。
说完,柳阙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将目光对准了此刻面容已经彻底冷峻下来的纪永祚。
“自然,皇兄也得一起回京。”
柳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对着纪永祚的方向,微微欠身。
“臣弟此次离京,不仅是为了接我的妻子,更是奉了父皇的密旨,无论死活,都要将皇兄带回京城。”
只要回了京城。
只要踏入那座暗流涌动的皇城。
失忆的太子便如待宰的羔羊,而身为孤女的云娘,在那个举目无亲的深宅大院里,除了依靠他这个唯一熟悉的相公,还能去哪里?
还能去依靠谁?
这才是柳阙真正的意图。
纪永祚站在原地,那双清正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柳阙。
他的脸色虽然平静,但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却在柳阙说出那番话后,压抑到了极致。
他不知道京城是个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那个什么太子。
但他凭借着本能,从柳阙那看似恭敬的话语中,嗅到了极其危险的血腥气。
云娘那双茫然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晃动,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但那种由皇权带来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已经将这间小小的茅草屋,彻底笼罩。
去往京城的话既然已经在此刻挑明,这座四面漏风的农家小院,便再也留不住这几尊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佛。
柳阙的动作极快。
他既然决定了要将纪永祚和云娘一同带离这个脱离他掌控的偏僻村落,便不会再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不出半个时辰,一辆外观看似低调、实则用料极其考究且宽敞坚固的马车,便已经停在了小院那扇破旧的柴门外。
拉车的是两匹极其神骏的黑马,鼻端喷吐着白气,马蹄在青石板上不安分地刨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而,与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院子里那几个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的身影。
松雪与另外几名侍卫,依旧守在院子的角落里。
柳阙开口问他们:“你们何时离开?”
松雪恭敬的答:“回三殿下的话。没有游大人的口令,奴婢等不敢擅动,更不敢擅自离岗。”
“既然是游大人的军令,臣弟自然不好强求。”
柳阙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正静静观察着这一切的纪永祚,语气恭敬却暗藏机锋,“皇兄,看来游大人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不如我们先行一步,留他们在此等候便是。”
纪永祚没有理会柳阙话语中的试探。
他那双眼睛在松雪等人身上扫过,虽然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这群人身上那种极其森严的纪律,以及柳阙想要急于甩开这些人的隐秘心思。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正从内室走出来的女子身上。
云娘出来了。
她没有带什么行囊。除了身上那件棉衣,她的手里,仅仅攥着一个极小的蓝布包袱。
“娘子,东西都收拾好了?”纪永祚立刻迎了上去,极其自然地想要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我……”云娘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我要去一趟村头的榴花家。”
柳阙的眉头微微一皱:“娘子,我们要赶路。”
云娘没有说话,她固执地站在原地,下巴微微绷紧,脚下没有挪动半分。
“让她去。”
纪永祚开口了。
他转过身,挡在了柳阙的视线前方,语气平和却极具分量:“此去京城山高水远,云娘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去向好友道个别,乃是人之常情。公子若是等不及,大可先去马车上候着。”
柳阙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眼底的阴霾又重了几分。
纪永祚重新看向云娘,放柔了声音:“路滑,我扶你去。”
“不用。”云娘极快地摇了摇头,声音极低,“我自己去。你们……谁都别跟着我。”
说完,她不等两人反应,快步走出了院门。
这条从她家通往村头的黄土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可今天,这短短的一段路,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还没走到榴花家的柴扉前,就听见了院子里喂鸡的咯咯声和妇人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这该死的瘟鸡,再敢叨我种的菜苗,明几个就炖了你!”
云娘站在门外,听着无比熟悉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唤了一声:
“榴花。”
院子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嘎吱”一声,柴扉被人一把拉开。穿着一身红布袄子的榴花快步走了出来。
一看到门外的云娘,榴花的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抓住了云娘冰凉的手。
“云娘!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外头这么大的风,你也不多穿件衣裳!”
榴花的手很大一边搓着云娘的手,一边大声念叨着:“走,快进屋暖和暖和!”
云娘没有动,任由榴花拉着她的手。
她站在冷风中,微微仰起头,那张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榴花……我不进去了。”云娘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榴花搓手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云娘手里那个单薄的蓝布包袱,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八度:
“道别?你要去哪儿?!”
“去元京。”
“元京?!”
榴花一把攥紧了云娘的肩膀,急得直跺脚:“我听村长说过,京城里那些个大户人家,门槛比咱家的房顶都高!里面的规矩大得能把人活活压死!”
榴花看着云娘那双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这么瘦,又是个软面团的性子,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你去了那种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受了欺负,你连逃出大门的道儿都摸不着……”
榴花没有问云娘柳阙和纪永祚的事,也没有问究竟是谁要带她走。
她只担心云娘的未来会不会好过。
听着榴花这番话,云娘只觉得喉咙突然又肿又痛。